道门巡察司总部，深夜。
紧急会议的灯光亮得刺眼，长桌上坐着各大门派的代表——茅山、龙虎山、阁皂山、净明道，还有几个已经隐世多年不问世事的长老，此刻全都到齐了。他们有的穿着睡衣匆匆赶来，有的还在吃夜宵就被拖了过来，有的连假发都没来得及戴。
江主任站在投影幕前，脸色比七星路28号的阴气还难看。
屏幕上投影着苏北的档案——茅山第八十七代天骄，修为那一栏写着“凡人”，备注栏写着“劳务租借，月薪五十，包吃包住”。档案页面上方压着一张苏北的一寸照片，照片里的男人面无表情，跟通缉令上的逃犯有几分神似。
“这就是那个发短信的人。”江主任指着屏幕，“苏北，原茅山弟子，三天前被派往七星路28号担任镇守者，月薪五十。三个小时前，七星路28号从监控阵法中消失了整整三秒，他发了一条短信说‘别摇人，刚才那是我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茅山长老第一个站起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道袍，胡子乱得像稻草，一看就是被人从床上薅起来的。他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作证，他闭关前确实是化神期！苏北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八岁入门，十五岁筑基，三十岁金丹，一百二十岁元婴，五百岁化神——不对，他闭关的时候是七百岁，总之他不可能是个凡人！”
江主任冷笑一声，把测灵仪的检测报告摔在桌上：“测灵仪显示他是凡人！测了三遍！上个月刚校准的仪器，不可能出错！”
龙虎山的长老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测灵仪检测的是灵力波动，如果他把灵力全部收敛了，测灵仪确实测不出来。”
江主任急了：“化神期的灵力，谁能完全收敛？”
龙虎山长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金丹期都不如的小主任，你懂个屁。
净明道的代表是个急性子，直接拍桌子站了起来：“现在不是讨论他修为的时候！关键是那条短信什么意思？什么叫‘刚才那是我自己’？他把冥府之门怎么了？”
有人猜测苏北被鬼王夺舍了。鬼王夺舍之后会用原主的身份发短信混淆视听，这是常见手段。有人怀疑这是冥府的阴谋——故意让一个“废物临时工”去守门，就是为了让他被鬼王夺舍，然后用他的身份渗透巡察司。还有人提议直接派大军镇压，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
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茅山长老和龙虎山长老吵，龙虎山长老和净明道代表吵，净明道代表和江主任吵，江主任和所有人吵。
就在争论达到白热化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林婉儿走了进来。
她的道袍上有几处烧焦的痕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很直。她的手里还捏着两道已经黯淡无光的灵符，指尖有轻微的灼伤。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
林婉儿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会议室中央。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步丈量某种决心。
“他不是凡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安静了。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将七星路28号发生的一切——黑洞、鬼王被吞、别墅消失又复原——全部说了出来。她的叙述有条有理，时间线清晰，细节翔实，不卑不亢。她没有夸张，没有隐瞒，甚至没有替苏北说一句好话。她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事实，一件一件地摆在了桌面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某位隐世已久的长老站起身来，声音颤抖：“你说的是……小千世界？那玩意儿上古大能都练不出来！传说中只有开天辟地时期的先天神魔才能拥有体内世界，凡人修行者最多只能开辟一个储物空间，怎么可能……”
林婉儿打断了他：“我亲眼看到的。整栋别墅被吞进去了，三只鬼王被压成核桃。三只鬼王！不是普通的百年厉鬼，是鬼王！”她掀开袖子，露出光洁如初的手臂，“两天前，我被其中一只鬼王打成重伤，肋骨断了三根，内脏出血。一夜之间，全好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茶杯掉在了地上，有人扶住了桌子才没有摔倒。
某长老喃喃道：“一夜之间治愈金丹期的濒死重伤……就算是巡察司最好的治疗师，也需要至少三天时间……”
“所以他不是凡人。”林婉儿放下袖子，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是被夺舍，不是冥府的人。他是一个体内藏着世界的修行者。至于他到底是什么境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想伤害我们，他不会等到现在。”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消化林婉儿刚才说的那些话。小千世界、鬼王被压成核桃、一夜治愈金丹期重伤……这些信息太多了，太密集了，像是有人把一颗炸弹扔进了会议室，炸得所有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江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播放——他当着那个人的面说他是废物，说他连规则都执行不好，说要扣他工资。
他觉得自己可能活不过这个月了。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通讯玉牌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
苏北发来的第二条短信，群发给了巡察司所有高层。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别紧张，门我修好了，就是多了几个新员工。对了，我能申请五险一金吗？”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三秒钟后，某位长老喃喃道：“他要五险一金……”
江主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这是重点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了。重点是他有小千世界？重点是他修好了冥府之门？重点是他有了一群“新员工”？还是重点——他居然在关心五险一金？
会议室里开始了第二轮争吵。
这次比第一轮更激烈。有人说要立刻派人去接触苏北，确定他的真实意图。有人说要把他请到总部来好好谈谈。有人说要给他加薪升职，拉拢他。还有人说要直接派大军镇压——说这话的人被所有人瞪了一眼，然后默默缩回了座位。
最后，一个年迈的老者站了起来。他是巡察司的太上长老，已经三十年没管过事了，此刻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拐杖，看起来像是个刚从养老院跑出来的老头。
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派人去看看。”老者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要打架。如果他真的有小千世界，你们打不过。如果他不是敌人，你们打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说完就坐下，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
江主任小心翼翼地问：“派谁去？”
一片沉默。
没有人想去。
七星路28号现在是一个未知数。里面住着一个月薪五十的“废物临时工”，但这个人体内有一个世界，能一掌拍死鬼王，能把整栋别墅吞进肚子里再吐出来。去探望他，跟去探望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有什么区别？
最后还是太上长老开口了，眼睛都没睁开：“派三个金丹期去。别带法器，别带武器，空手去。说话客气点，态度好一点。就当是……去拜访一个远房亲戚。”
三位金丹期元老领命出发。
他们分别是巡察司执法堂的堂主、副堂主，以及一位已经退休的客卿长老。三个人加起来快一千岁了，元婴期修为，在修真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此刻站在七星路28号门口，三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敲门。
执法堂堂主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姓赵，外号赵铁拳。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你们两个谁先？”
副堂主姓钱，瘦高个，推了推眼镜：“你是堂主，你先。”
客卿长老姓孙，是个干瘦的老头，缩在最后面：“我退休了，我就是来凑数的，你们别看我。”
赵堂主瞪了他们一眼，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没有阴气，没有鬼嚎，没有血红的眼睛。门后面是一个干干净净的玄关，地板上放着三双拖鞋——两大一小，整整齐齐。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摆着三杯热茶，茶还冒着热气。
苏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脚上趿拉着拖鞋，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热情得像是一个五星级酒店的迎宾员。
“欢迎领导视察！路上辛苦了，进屋喝杯茶？”苏北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位元老面面相觑。
赵堂主先开口：“你是苏北？”
苏北点头：“是的，领导。”
赵堂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男人看起来确实像凡人。没有灵压，没有气场，没有任何修行者的特征。如果走在街上，赵堂主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我们进去坐坐。”赵堂主硬着头皮说。
三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苏北跟在后面，一路介绍：“这是客厅，平时喝茶、打牌的地方。这是厨房，做饭的地方。二楼是卧室，三楼是储物间，地下室……地下室有点潮，不建议去。”
赵堂主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刚好，泡得恰到好处。
“好茶。”他下意识地说。
苏北微笑：“领导喜欢就好。”
另外两位元老也坐下了，各自端起茶杯。钱副堂主目光扫过客厅，看到墙角放着一把拖把，拖把旁边是一双胶皮手套。茶几下面压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着围裙的大厨——跟恐怖完全不沾边。
赵堂主掏出测灵仪，对着苏北扫描了一下。仪器纹丝不动，指针稳稳地停在“凡人”刻度上。他又对着客厅扫描了一圈，探灵镜上显示的是正常的人气和灵能波动，没有任何异常。
赵堂主皱眉：“不可能啊，监控阵法明明显示这栋别墅从地图上消失了……”
苏北给他续了一杯茶：“阵法可能年久失修，该保养了。”
赵堂主差点没被茶呛死。
钱副堂主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罗盘，开始释放探测阵法。这是巡察司专门用来探查冥府之门踪迹的高级法器，灵敏度极高，方圆十里之内任何空间裂缝都逃不过它的探测。
罗盘开始旋转，指针在几个方向来回摆动了几次，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地下室的方位。
苏北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有阻止。
钱副堂主跟着罗盘的指引走到地下室门口，门虚掩着，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一股被封印的气息。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楼梯尽头，墙壁上有一个巨大的封印阵，符文流转，金光闪烁，将一道黑色的裂缝牢牢封死。裂缝上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的纸条，上面写着“封印中勿动”四个大字。
钱副堂主走下楼，靠近查看。封印阵的符文古老而精妙，不是现代修真界的任何一种流派，更像是失传已久的远古阵法。阵法的每一个节点都精确到了毫米级别，灵力的运转流畅得像是一条大河。
他伸手摸了摸墙壁，封印纹丝不动，牢固得像是从来就没有裂开过。
他回到客厅，对赵堂主点了点头。
“封印很牢固，看来门确实被处理了。”赵堂主松了口气，“这封印手法……很古老，不像你能做到的。”
苏北谦虚地笑了笑：“我之前在茅山的时候学过一个封印术，班门弄斧。”
赵堂主和钱副堂主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茅山如果有这种封印术，就不会破产了。
但谁也没有说破。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开了。
鬼王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穿着临时工的背心，背心上印着“七星路28号物业”几个字，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它的脸上挂着职业微笑，但仔细看的话，嘴角在微微抽搐。
“领导请用水果。”鬼王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服务员。
赵堂主看了看水果盘。水果切得很漂亮，每一块大小相同，摆盘精美，旁边还放了几根牙签。
“这是……”赵堂主指了指鬼王。
“新招的临时工。”苏北说，语气自然得像在介绍自己家的保姆，“负责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偶尔做饭。”
赵堂主上下打量了鬼王一眼。这人的气场很强，虽然刻意收敛了，但偶尔泄露出来的一丝气息让赵堂主这个元婴期都觉得有点发怵。但对方穿着物业背心，端着水果盘，笑容可掬，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厨房的门又开了。
百年厉鬼从里面走了出来，穿着保洁制服，拿着拖把，肩胛上搭着一条毛巾。它看了三位元老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让一让，拖地了”，然后拖着拖把从客厅中间穿过去。
赵堂主连忙把脚抬起来，让拖把从椅子下面经过。
他看着百年厉鬼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苏北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赵堂主转过头，对苏北说：“小苏啊，你虽然没修为，但管理能力一流！这些临时工哪招的？素质很高嘛！”
苏北微笑：“劳务市场随便找的。”
鬼王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子是被你抓的。
但它没有说出口。它端端正正地站着，维持着职业微笑，眼神恭敬而温和，像一个完美的物业员工。
赵堂主又坐了一会儿，确认了别墅没有异常，冥府之门被妥善封印，苏北本人也没有任何威胁性。他站起来，拍了拍苏北的肩膀。
“好好干，我看好你。巡察司就需要你这样务实的人才。”
苏北点头哈腰，一路送到门口，嘴里不停地说着“领导慢走”、“领导辛苦了”、“领导下次再来”。
三位元老换了鞋，走出门外。
门关上了。
赵堂主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转头看向两位同事：“你们怎么看？”
钱副堂主推了推眼镜：“封印是真的，门确实被封了。至于那个苏北……我测不出他的修为，但我觉得他不简单。”
赵堂主点头：“同感。”
客卿长老孙老头缩在后面，一直没说话。此刻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们没注意到吗？那两个‘临时工’，一个是鬼王，一个是百年厉鬼。”
赵堂主猛地转过身。
孙老头平静地看着他：“我看出来了，但我没说。因为那两个‘临时工’，对他服服帖帖。”
赵堂主张了张嘴，然后闭上。
他转身，看了一眼别墅的方向。月光下，那栋建筑的轮廓安静而祥和，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院子里绿草茵茵，花圃里的花正在盛开。
他想起了林婉儿在会议上说的那些话。
“如果他不是敌人，你们打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赵堂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别墅里，苏北关上门，长舒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板上，揉了揉笑僵的脸，对鬼王喊了一声：“关门，下班。”
鬼王把物业背心脱了，露出里面的CEO定制西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活没法干了。”
苏北看了它一眼：“先把实习生转正再说。”
鬼王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进厨房。三秒钟后又探出头来：“老板，晚饭吃啥？”
苏北想了想：“红烧肉。”
百年厉鬼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来：“肉没了，冰箱里只有白菜和豆腐。”
“那就白菜豆腐。”
百年厉鬼应了一声，锅铲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倒是给这栋别墅添了几分烟火气。
林婉儿从二楼走下来，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她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问：“走了？”
“走了。”苏北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他们还会来吗？”
“会。”苏北说，“下次来的人会更多，地位会更高，问的问题会更直接。”
林婉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捧着杯子：“你打算怎么办？”
苏北想了想：“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林婉儿翻了个白眼。
厨房里传来百年厉鬼的吆喝：“开饭了！”
鬼王端着一锅白菜豆腐汤从厨房走出来，汤还在冒着热气，香味弥漫了整个客厅。百年厉鬼跟在后面，端着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
苏北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林婉儿也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鬼王脱下西装外套，卷起袖子，坐在苏北旁边。
百年厉鬼解下围裙，坐在林婉儿旁边。
储物间的门开了，三只低级诡异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餐桌，又缩了回去——它们还没有资格上桌吃饭，得等老板和副总吃完才能吃。
苏北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他说。
百年厉鬼咧嘴笑了，围裙上还沾着酱汁。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新长出来的草在夜风中摇曳。七星路28号的招牌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明天，还会有新的人来。
但今晚，先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