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从楼上冲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三张传送符，背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上，灵符、丹药、法器从包里往外掉，她一边跑一边捡，狼狈得像被抢劫了一样。
“你不跑我跑！”她的声音尖锐，带着明显的颤抖，“还有六小时门就开了，全城都得遭殃！赵无极的日记你没看吗？上次开门死了三个金丹期！三个！”
苏北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淡定得像在听天气预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六点整，距离子时还有六个小时。
“跑什么？”他说，“我还缺个看大门的。”
林婉儿差点没被这句话气死。她把传送符拍在茶几上，双手撑着桌面，俯身盯着苏北，一字一顿地说：“你看我像看大门的吗？”
苏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认真地说：“不像。”
林婉儿松了口气。
“所以你当副总经理。”苏北喝了口茶。
林婉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发现自己跟这个人根本没法正常交流。她深吸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咬牙说：“我不跑了。你救过我，我欠你的。告诉我需要做什么。”
苏北放下茶杯，眉毛微微挑起：“哟，转性了？”
“别废话。”林婉儿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阵法图册，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门开的时候，诡异会从里面涌出来，数量太大，你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我们需要一个引诱阵，把所有诡异引导到一个方向，然后集中消灭。这个阵我研究过，需要三十七个节点，每个节点需要一只……诡异？”
她抬起头，看着苏北。
苏北点点头。
林婉儿看了看图册，又看了看苏北：“你打算让谁站节点？”
苏北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抬起右手，掌心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他对着缝隙喊了一声：“全员集合，有活儿干了。”
小千世界入口一阵骚动。
三只诡异抱着沙发从里面挤出来，气喘吁吁地搬到客厅角落放下，然后小跑着回去继续搬。鬼王从入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卷红纸，满头大汗：“老板，门开了我们真挡得住？”
“谁说挡了？”苏北把手里的红纸铺在地上，开始画阵，“我要把门里的诡异全部引出来，一锅端。你们负责站节点，把鬼潮引到入口方向就行。”
鬼王愣了愣：“那不还是挡吗？”
“那叫引流，不叫挡。”苏北头也不抬，“引流是站着不动，挡是要冲上去打。你们自己选。”
鬼王想了想，缩回了入口。两秒钟后又探出头来：“那行，引流。”
林婉儿蹲在地上，用红纸仔细对照阵法图，手指沿着图册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描。她描到第三十七个节点的时候，动作突然停了一下。
“第三十七个节点偏移了两寸。”她头也不抬地说。
苏北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那确实是他在画阵的时候故意留的一个小误差，用来测试林婉儿是不是真的在看图。没想到她真的看出来了。
“眼神不错。”苏北说，伸手把那个节点挪正。
林婉儿没有回应，继续检查其他节点。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作。苏北注意到，她的手不再发抖了。
苏北让小千世界里的员工们出来布防。入口彻底张开，诡异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里面走出来，有的扛着红纸，有的拿着灵符，有的端着茶——最后那个被苏北一脚踹回去了，说现在是干活不是喝茶。
百年厉鬼穿着保洁制服，手里拿着一个哨子，站在客厅中央。它生前大概真的当过监工，哨子一吹，诡异们立刻按高矮胖瘦排成了三排。
“第一组，站一楼节点！第二组，站二楼节点！第三组，机动待命！”百年厉鬼的声音洪亮得不像是一个魂体发出来的，震得吊灯都在晃。
诡异们迅速散开，各自跑到自己的节点上站好。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军训过的。
鬼王当工头，扛着一大箱红纸满屋子跑。它把红纸送到每一个节点上，顺便检查节点位置对不对。路过客厅的时候，它跟苏北汇报了一声：“老板，二楼第三个节点的小鬼偷懒蹲着，我让它站起来了。”
苏北点头：“记下来，扣半碗香火。”
鬼王咧嘴笑了，扛着空箱子跑回小千世界继续搬货。
林婉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有种强烈的荒诞感。一个多月前，这栋别墅还是巡察司档案里标注“极度危险”的凶宅，诡异横行，镇守者无一幸免。一个多月后，这些诡异穿着制服、排着队、扛着红纸、跑得比谁都快，只为了不扣那半碗香火。
她在驱邪阵法里见过无数诡异，每一个都想吃了她，每一个都带着刻骨的恶意。但这间屋子里的诡异不一样——它们系着围裙，给苏北端茶倒水；它们穿着保洁制服，用拖把把地板擦得能当镜子用；它们在储物间里打牌，输了的人要多拖一天地。
“你在……指挥诡异干活？”林婉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颤抖，不是害怕，是世界观正在崩塌的那种颤抖。
苏北坐回沙发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这叫劳务派遣。合法合规。”
“这不是合法不合法的问题！”林婉儿提高了声音，“它们是诡异！是鬼！是应该被消灭的东西！”
苏北看着她，目光平静：“它们以前是。现在它们是我员工。员工只要不犯错，我就不会随便开除。”
林婉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鬼王正满头大汗地从入口搬出第三箱红纸，看到百年厉鬼吹着哨子指挥站位，看到那些低级诡异认认真真地站在节点上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她把话咽了回去。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她转过身，走向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的门缝比昨天又大了一些，黑色的雾气从里面渗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呼吸。林婉儿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道灵符，贴在了门框上。金色的光芒亮了一下，然后暗淡下去，灵符上的符文开始缓缓流转，像是一层薄薄的膜封住了裂缝。
“我在这里守着，防止门提前裂开。”林婉儿头也不回地说。
苏北看着她蹲在门口的侧脸，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亮。她的眉头微皱，嘴唇紧抿，手指按在灵符上，灵力不断输入，维持着封印的稳定。
“有进步。”苏北说。
林婉儿没理他。
鬼王跑过来汇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它扛着空箱子，满头大汗——虽然鬼理论上不会流汗，但它确实满头大汗，可能是被苏北逼的。
“老板，阵法布置完毕，三十七个节点全对。”鬼王把箱子放下，站得笔直，“每个节点一只诡异，站姿标准，无迟到无早退无偷懒。”
苏北站起来，在客厅里巡视了一圈。每一个节点上，诡异们都站着标准的军姿，有的在发抖，但站位没有偏移。他走到二楼最后一个节点，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站得笔直的小鬼。
“你，腿别抖。”
小鬼抖得更厉害了。
苏北摇摇头，走回客厅。他看了一眼地下室入口的方向，林婉儿正用最后一道灵符封住裂缝的边缘，额头冒汗，头发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脸上。灵符一张接一张地飞出，精确地贴在每一道裂缝上，金色的光芒连成一片，暂时堵住了漏气的缝隙。
“效率不错，这个月绩效加一颗星。”苏北说，然后看了一眼林婉儿，“林婉儿也算一颗。”
林婉儿翻了个白眼：“我不要你的星，我要活着出去。”
苏北笑了：“那得看我心情。”
林婉儿瞪了他一眼，继续贴灵符。
倒计时一小时。
晚上十一点整，地下室的裂缝扩大到了一人宽，黑色雾气浓稠得像墨汁一样涌出来，整栋别墅的灯开始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电流。
客厅里的诡异们开始不安。站在节点上的几十只诡异同时颤抖，脚下的红纸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东西。鬼王站在客厅中央，面色凝重，黑气在它周身沸腾。
百年厉鬼吹了三声哨子，诡异们立刻安静下来。
但空气已经变了。温度骤降，林婉儿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她的灵符在裂缝边缘剧烈颤抖，符文闪烁不定，灵力消耗极大。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手没有离开灵符。
江主任的电话在十一点零三分打进来。
苏北的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着，屏幕上显示“江主任”三个字。他接起电话，免提打开，江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
“苏北，规则第零条——如果门开了，你必须用命堵上。这是合同里写着的。”
苏北看了一眼地下室的裂缝，黑色的雾气已经蔓延到了客厅，正在试探性地触碰最近的一座节点。节点上的诡异尖叫了一声，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但被百年厉鬼一声哨子压了回去。
“主任。”苏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面对冥府之门的人，“合同里没写——如果我把门拆了呢？”
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裂缝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门后发出了警告。那声音震得整栋别墅都在颤抖，茶几上的茶杯跳了起来，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林婉儿的灵符同时炸开了三张，金色的光芒迸射，但很快被黑色的雾气吞没。
江主任没有回答。
电话被挂断了。
苏北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他的眼睛里，星辰开始运转，像是整个宇宙都在他的瞳孔里旋转。那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法器的效果，而是一种更深层、更本质的力量。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握紧最后两道灵符。她的腿不再发抖，手不再颤抖，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深吸了最后一口充满腐朽气息的空气，低声说：
“后面交给我。”
苏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别死了。”他说。
林婉儿握紧灵符，牙关紧咬：“你也是。”
倒计时五十八分钟。
地下室的裂缝又扩大了一寸。黑色雾气几乎填满了整栋别墅的一楼，诡异们的红纸在雾气中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灯塔。
苏北站在地下室的门口，面前就是那道裂开的墙壁。透过裂缝，他能看到门后的东西——不是黑暗，不是虚无，而是无数双血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像是深海中鱼群的眼睛。
它们在等。
等门开，等鬼潮涌出，等吞噬一切活物的时刻到来。
苏北抬起右手，掌心对准裂缝。
在他身后，林婉儿握紧灵符，站在他的侧后方，随时准备挡住来自任何方向的偷袭。
在她的身后，鬼王站在客厅中央，黑气沸腾，浑身散发出百年修为的压迫感。
再往后，百年厉鬼吹着哨子，指挥三十七个节点上的诡异保持站位。
整栋别墅，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咬合，每一个螺丝都在拧紧。
而苏北，就是这台机器的发动机。
“准备好了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站得更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