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门从来都是锁着的,钥匙在江主任手里,苏北第一天报到时就没见过。但自从昨晚鬼王从地下室冲出来后,那扇门就自动裂开了一条缝,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撑开了。
苏北推开地下室的门,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潮湿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别墅任何地方都要浓烈十倍。楼梯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中,每踩一级,木板就咯吱咯吱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
林婉儿跟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两道灵符,金色的光芒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墙壁上渗着黑色的水珠,用手电筒照上去,那些水珠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稀释过的血。
“你到底要找什么?”林婉儿压低声音问。
苏北没回答。他已经走到了楼梯尽头,站在这间地下室的中央。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堆满了杂物:锈迹斑斑的工具箱、发霉的木箱、几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一个靠在墙角的老式衣柜,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
苏北的目光落在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东西上。他走过去,掀开油布,连带着抖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那是一个木箱,大概一尺见方,表面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符文,锁扣锈死了。
他一拳砸开锁扣,翻开箱盖。
箱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日记,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赵无极手记”四个字,纸张脆得像秋天的落叶,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苏北翻开日记,直接翻到中间的一页,念出声来:“真正的规则不在纸上。巡察司发的那张红纸,不过是用来骗镇守者乖乖待在别墅里的工具。这栋别墅不是凶宅,是门。通往冥府的门。”
林婉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说什么?”
苏北继续往后翻。赵无极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到后面几乎无法辨认,像是写字的人在极度恐惧和虚弱中挣扎着记录下最后的念头。
林婉儿冲过来抢过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得像是用指甲刻在纸上的:“第七任镇守者赵无极绝笔——前面六任都死了,我是下一个。镇守者不是来镇凶的,是来当祭品的。门每十年开一次,门口的鬼王会吃掉镇守者,吃完之后门就会关上。巡察司知道。他们一直都知道。赵无极的尸体都没留下,被门吞了。”
林婉儿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她的手在发抖,日记本在她指间哗哗地响。
“所以之前的镇守者都……”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玻璃。
苏北从她手里拿回日记,合上,放回木箱里。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生死的事:“死了。规则是骗他们乖乖送死的。巡察司知道这里有门,他们需要一个人站在这里当诱饵。等门开,鬼王吃掉诱饵,门就会自己关上。省事又省钱。不用派大军镇压,不用跟冥府开战。每个月五十块钱包吃包住,就能买一条命。”
林婉儿一字一顿:“那我们是诱饵?”
苏北把木箱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派来保护诱饵的保镖。”
林婉儿靠在地下室的墙上,墙上的黑水渗出来,沾了她一后背的灰,但她浑然不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北转身走上楼梯,声音从上面飘下来:“走了,这里太潮。”
两人回到客厅。诡异们正在打牌,围成一圈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几张用红纸剪成的扑克牌。鬼王盘腿坐在正中间,一手拿着牌,一手摸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世界扑克大赛。
苏北走过去,在鬼王旁边坐下:“你知道这下面是门吗?”
鬼王放下牌,看了苏北一眼,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点头:“知道。我就是从门里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诡异们停下了打牌,齐刷刷看向鬼王。
苏北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知道门什么时候再开?”
鬼王把牌收拢,用手指在地板上划了几下,像是在算数。它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上次开是三年前。按周期,三天后。”
林婉儿的腿软了,她扶住了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她的脑海里闪过赵无极日记里的那句话——“前面六任都死了。”
三天后,门会开。
三天后,鬼王会从门里出来。
三天后,如果苏北不是诱饵,那诱饵就是她。
她猛地站直身体,抓住苏北的胳膊:“跑吧!上次开门死了三个金丹期!你一个凡人……”
苏北打断她:“你看我像凡人吗?”
林婉儿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起了那个吞噬鬼王的黑洞,想起了那片星辰流转的空间,想起了自己一夜之间愈合的伤口。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在告诉她——这个人不是凡人。
但她还是问了:“那你是什么人?”
苏北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的门口,盯着那扇裂开的木门。黑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在他脚边缭绕,像是一条条试探的蛇。
“三天后,门会开。”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间沉默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但不是鬼王出来。”
林婉儿屏住呼吸。
苏北转过头,看着她:“是我进去。”
林婉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声音没有发出来。因为她看见苏北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此刻像是有一整片星河在旋转。
他没有疯。
他从来都没有疯过。
客厅里,诡异们又开始打牌了,但这次没有人说话,只有纸牌落地的声音和林婉儿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苏北掏出手机,给江主任发了一条短信:“主任,别墅有点闹腾,能申请加薪吗?”
手机几乎是秒回的:“按规则办事,别搞幺蛾子。合同写多少就是多少。”
苏北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揣回兜里。
地下室突然传来一阵震动,沉闷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翻了个身。灰尘从墙壁的缝隙里簌簌落下,客厅吊灯摇晃了两下,诡异们的牌被震得散了一地。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黑色的光从裂缝中泄露出来,带着腐朽和死亡的气息。一只惨白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手指细长,指甲漆黑,上面沾着不知名的粘液。那只手缓缓张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握住它。
林婉儿本能地后退了一步,灵符已经掏了出来。
苏北走过去,蹲下,平视着那只手。他的手没有发抖,呼吸没有加快,甚至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耐烦。
“回去告诉你老板。”苏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黑暗中,“三天后我亲自开门迎接。现在,缩回去。”
那只手停了一秒。
然后,它缩回去了。
裂缝合拢,墙壁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客厅里的温度比刚才又低了几度,林婉儿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
苏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沙发。他端起茶杯,茶杯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林婉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疯子。”
苏北放下茶杯,嘴角上扬:“谢谢夸奖。”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又一条短信进来。苏北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江主任发的:“对了,巡察司总部决定派人来视察你这边的情况。别搞砸了。”
苏北把手机屏幕转向林婉儿,让她看了一眼。
林婉儿的脸又白了一度。
苏北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像是在打盹。
林婉儿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盯着那扇已经恢复正常的木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灵符的边缘。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句话——“三天后,门会开。但不是鬼王出来,是我进去。”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转向苏北:“你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吗?”
苏北没有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知道。”
“什么?”
“冥府。”他睁开眼睛,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光,“真正的冥府。不是巡察司档案里记载的那种,不是民间传说里编的那种。真正的冥府,比你们想象的任何地狱都要可怕一万倍。”
林婉儿握着灵符的手抖了一下。
“但我不在乎。”苏北又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我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林婉儿想问“什么”,但她没有问出口。她隐约觉得,那个答案会让她彻夜难眠。
客厅里又恢复了诡异的安静。诡异们在收拾散落的纸牌,百年厉鬼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枯草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是一群无声的舞者。
苏北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真的睡着了。
林婉儿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片枯草地。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她看见了一点绿色。那是前几天冒出来的草芽,现在已经长到了两寸高,嫩绿的,脆弱的,却倔强地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点绿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沙发上的苏北,低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听清的话:“你到底是谁?”
安静的客厅里,苏北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得像是一把刀划过玻璃:“一个月薪五十的临时工。”
林婉儿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很响,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
苏北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微微上扬。
厨房的门开了一条缝,百年厉鬼探出头来,小声说:“老板,林姑娘好像生气了。”
“没事。”
“那三天后的门……”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苏北重新闭上眼睛,“现在,做饭。”
百年厉鬼缩回厨房,锅铲的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倒是给这栋死寂的别墅添了几分烟火气。
苏北靠在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扇巨大的黑色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无数只手从门后伸出来,想要抓住他,撕碎他,把他拖进永无止境的黑暗。
他见过那扇门。
一千年前,他刚刚踏入小千世界的时候,就见过那扇门。那是冥府的第一道门,也是最弱的一道门。门后面还有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每一道都比前一道坚固十倍,也恐怖十倍。
但苏北不害怕。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不管门后面是什么,这个世界上能伤到他的人,还没有出生。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客厅,照在苏北的脸上。他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舒展,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茶几上,一杯新泡的茶还冒着热气。那是某只诡异的杰作,水温刚好,茶叶是上好的龙井——至于是怎么来的,苏北没问,诡异们也默契地没有提。
厨房里,百年厉鬼正在炖一锅莲藕排骨汤。灶台上摆着三碗香火,是苏北白天放的。
储物间里,三只低级诡异又在打牌,这次它们赌的是明天谁负责拖地,输的人要干三天。
这栋别墅,正在变成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一个诡异们和平共处甚至互相开玩笑的地方,一个被规则诅咒了数十年的凶宅,第一次有人真正把它当成“家”。
苏北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声音太小,没有人听见。
但他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