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钟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敲击。
苏北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窗户大敞。夜风灌进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的脚边散落着几块碎木屑——那是昨晚某只诡异撞碎花瓶留下的痕迹。
此刻,客厅里安静得出奇。
几十只诡异缩在角落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北,但没有一个敢靠近。昨晚的那场“混战”让它们明白了两件事:第一,这个人打不死;第二,打不死的这个人下手很重。
子时钟声最后一响落下,红纸上记载的规则之力开始生效了。
阴风突然加剧,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客厅中央,凝成半透明的锁链。那些锁链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凝固的血浆铸成的,上面刻满了蝇头小楷——正是守则上的每一条规则。锁链呼啸着缠向苏北的喉咙,速度快得像毒蛇吐信。
诡异们兴奋了,血红眼睛集体亮了一圈。
锁链穿过苏北的脖子,就像穿过一团空气。没有阻力,没有接触,甚至连他的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锁链在他身后重新聚合,茫然地在空中转了两圈,像是一条迷路的蛇,然后缓缓消散。
客厅里鸦雀无声。
苏北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红纸,当着所有诡异的面,慢条斯理地撕成碎片。纸屑从他指缝间飘落,落在地板上像是红色的雪花。
“这破规则对我没用。”他说。
一只低级诡异不信邪,从楼梯扶手上弹射而起,带着尖锐的嘶鸣扑向苏北的面门。它的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一道黑色的残影,惨白的手指甲足有三寸长,直刺苏北的双眼。
苏北连站都没站起来。他抬起右手,掌心对着那只诡异。
一道黑色的缝隙在他掌心裂开,像是空间本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缝隙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比这栋别墅最深的夜晚还要黑一百倍。
诡异尖叫着被吸了进去,像是被吸尘器吸住的纸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黑色缝隙合拢的瞬间,里面传出一个空洞的回音,像是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的:“下一个。”
客厅里剩下的诡异齐齐后退了一步。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只百年厉鬼缓缓飘下来,它的身形比普通诡异大了整整两圈,周身缠绕着灰白色的雾气,每走一步,楼梯木板就多一道裂纹。
它停在楼梯中间,居高临下地俯视苏北,嘴角勾起一个森然的弧度:“规则杀不死你,但我可以夺舍你。你的身体,归我了。”
话音未落,百年厉鬼化作一团浓稠的黑烟,像是一条黑色的巨蟒,带着刺骨的寒意扑向苏北。黑烟瞬间将他整个人吞没,从口鼻、耳朵、每一个毛孔往他体内钻。
苏北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放松下来。
三秒钟后,他的掌心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是从黑色缝隙里传出的,带着惊恐和不可置信:“这是……神国?!放我出去!”
苏北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跟下属交代工作:“入职培训期三个月,好好干。表现好可以转正。”
掌心里的惨叫声渐渐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更深的深处。
苏北站起来,走到客厅中央,张开双臂。他的身后,那几十双血红的眼睛正在瑟瑟发抖。
“两个选择。”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得像玻璃碎裂,“进去当员工,或者出去当游魂。选前者,包吃包住有香火;选后者,外面巡察司的人见到你们就灭。”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第一只诡异低下了头,默默地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苏北面前。苏北伸出右手,黑色缝隙张开,诡异没有挣扎,乖乖地走了进去。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诡异们排成一队,像极了早高峰地铁站里排队进站的乘客,只是表情更加绝望。它们一个接一个走进黑色缝隙,脚步沉重得像是在赴刑场。
苏北双手抱胸,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虽然是鬼,但也要有职业规划。”
最后一只诡异走进小千世界后,客厅里终于安静了。窗外的月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板上。这是这栋别墅不知道多少年来第一次有月光照进来。
苏北拍拍手,对着掌心喊了一声:“出来三个搞卫生的。”
黑色缝隙重新张开,三只低级诡异被“吐”了出来。它们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茫然地看着苏北。苏北从厨房里翻出三条围裙和两把拖把,塞到它们手里。
“出来搞卫生。记住,巡察司的人来了就装死。”他顿了顿,补充道,“谁要是露馅,扣三个月香火。”
三只诡异乖巧地点头,系上围裙,开始擦桌子、拖地、端茶倒水。动作之熟练,像是干了几十年的保洁阿姨。
苏北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只诡异端着一杯热茶飘过来,恭恭敬敬地递到他手边。苏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有点天赋。”苏北评价道。
第二天早上,江主任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测阴仪和考核表,身后还跟着两个巡察司弟子。刚一进门,测阴仪就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指针直接打到了红色警戒区的最顶端。
江主任皱眉,举着测阴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仪器叫得越来越响,震得他手都在抖。
“不对。”江主任停下脚步,盯着苏北,“这里阴气比昨天还重!小苏,你是不是没按规则来?”
苏北坐在沙发上,满脸无辜:“窗关了啊,门也锁了,我连窗缝都用胶带贴了。”
江主任狐疑地环顾四周。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苏北之外连个鬼影都没有。他看不见的是,苏北身后正站着三只系围裙的诡异,一个端着茶壶,一个拿着拖把,还有一个正在给苏北捶肩。
测阴仪还在尖叫。
江主任用力拍了拍仪器,叫声小了一点,但还在报警。他摇摇头,在考核表上打了个叉:“阴气超标,这周必须整改。下周我还来检查,要是还这样,扣你工资。”
苏北一脸诚恳:“好的主任,我一定努力。”
江主任带着两个弟子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苏北听见他在走廊里跟弟子嘀咕:“这废物连守则都执行不好,迟早死在里面。”
苏北嘴角微微上扬,等脚步声彻底远去,才站起来关上门。
他转身看着三只诡异,语气轻松:“今天表现不错,就是那个端茶的,你手抖什么?紧张什么?他又看不见你。”
端茶的诡异委屈地低下头,围裙上湿了一大片——是茶洒的。
厨房门开了,百年厉鬼探出头来。它已经换了一身行头,系着围裙,戴着厨师帽,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印着“快乐厨房”四个大字。
“老板,午饭做好了,今天吃红烧狮子头。”百年厉鬼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苏北走过去看了一眼厨房。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狮子头,香气扑鼻,色泽红亮,看起来相当专业。
“你还会做饭?”苏北问。
“生前是厨师。”百年厉鬼说,“开了三十年餐馆。”
苏北满意点头,从窗台上拿了一碗香火,摆在灶台边上:“加一碗香火。干得好有奖金。”
百年厉鬼看着那碗香火,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可能是感动,也可能是被油烟熏的。
客厅里,三只诡异排成一队,拿着拖把和抹布,整整齐齐地站好。苏北走过来,巡视了一圈,最后在一只端茶的诡异面前停下来。
“你,换个岗位。”苏北指了指厨房,“去帮厨。”
端茶的诡异愣了一下,然后激动地点头,一路小跑进了厨房。
苏北转身看着剩下的两只诡异:“排队排队,谁再插队我扣他香火。”
一只百年厉鬼从厨房门口举起手来,厨师帽歪在一边,油乎乎的围裙上还沾着酱汁:“老板,我能申请换个岗位吗?”
“你想换什么?”
“保安。”百年厉鬼挺起胸膛,“我生前还当过两年保安队长。”
苏北上下打量了它一眼:“行,等招到新厨子就给你换岗。现在先回去看火。”
百年厉鬼缩回厨房,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苏北走回客厅,坐回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茶几上摆着三杯茶,一盘瓜子,还有一个果盘——果盘里的水果是塑料的,但诡异们显然已经尽力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今天第二口茶,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七星路28号的招牌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枯了一年的草,从根部冒出了一点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