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废墟前，残碑断柱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苏北闭关千年的洞府石门还在，但推开石门后看到的景象，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师弟站在废墟中间，手里捏着一纸合同，低头不敢看他。那合同上盖着茅山破产清算的公章，鲜红刺目。
“师兄，宗门欠债三百亿，您被‘劳务租借’给道门巡察司了，月薪五十，包吃包住。”师弟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北接过合同，手指捏碎身旁残碑的一角，碎石簌簌落下。他盯着师弟，嘴角微微抽搐：“闭关千年，化神大成，然后你告诉我包吃包住？”
师弟把头埋得更低了：“师兄，我也是没办法……掌门跑路前交代的，说您是宗门唯一能卖上价钱的资产。”
苏北深吸一口气，把合同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他环顾四周，曾经的茅山仙气缥缈、殿宇林立，如今只剩一片废墟，连山门口那只玉石狮子都被搬走了，原地留了个大坑。
“巡察司在哪儿？”
师弟如蒙大赦，连忙指向山脚下一道光柱：“传送阵已经备好了，师兄您请。”
苏北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般的山门，抬脚走进光柱。白光吞没他的瞬间，他低声说了一句：“千年修行，归来仍是打工仔。”
光柱散去，苏北站在一个逼仄的办事大厅里。墙上贴着“道门巡察司人力资源部”几个大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平、公正、公开，但没钱”。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下打量着苏北。那仪器长得像是老式收音机和测温枪的私生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刻度。
江主任把测灵仪怼到苏北脸上来回扫了三遍，仪器纹丝不动，连个红灯都没亮。
“测灵仪显示凡人。”江主任撇嘴，把仪器往桌上一扔，“茅山破产了就塞这种货色过来？我们这儿看大门的老王头都有练气三层。”
苏北面无表情：“测灵仪可能坏了。”
“坏了？这是上个月刚校准的。”江主任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红纸，拍在桌上，“七星路28号，今晚就上岗。这是入住守则，正面是规则，背面还有第零条，自己看。背错了会死。”
“会死？”
“会死。”江主任的语气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前几任镇守者都死在那里面了。不过你别担心，你死了我们会给你烧纸的，合同里写了。”
苏北拿起那张红纸，正面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规则：子时前必须关闭所有门窗；屋内不许留活物；每天早晚各一次向东三叩首；不得与屋内的任何“住户”交谈……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四个大字——“后果自负”。
他翻到背面，只见一行小字：“第零条：若冥府之门开启，镇守者必须以身封印，不得逃离。”
苏北挑了挑眉：“冥府之门？”
江主任已经开始赶人了：“去了就知道了。出门左转，坐三路灵车到终点站。灵车半小时一班，别迟到。”
苏北站在七星路28号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整栋别墅像是一个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灰白色的外墙往外冒着森森白气，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连玻璃都看不清。院子里的草全枯了，黑褐色的枯茎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机。
手机震了一下。苏北掏出来一看，一条自动推送消息弹了出来：“七星路28号温馨提示：子时前必须关闭所有门窗，屋内不许留活物，违反规则者后果自负。本消息由道门巡察司智能监控系统自动发送，请勿回复。”
苏北看完，把红纸从兜里掏出来揉成一团，塞回兜里：“离谱。”
他走上台阶，伸手推门。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门后浓稠如墨汁的黑暗。
苏北跨过门槛，脚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门框。
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黑暗中，几十双血红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红色烟花，密密麻麻地漂浮在客厅、楼梯、走廊的每一个角落。那些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带着贪婪、戏谑和饥渴。
空气变得冰冷，苏北呼出的气凝成了白雾。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腐烂了很久。
苏北扫了一圈，把每一双眼睛的位置都记了下来。客厅里有十二双，楼梯上有八双，走廊深处还有更多。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
他露出微笑，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新房东来了。谁先交房租？”
诡异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几十双血红的眼睛同时动了。黑暗中传来尖锐的嘶鸣，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又像是金属摩擦金属。阴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墙壁上开始渗出水珠，地板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爬出来。
一双双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长着漆黑的指甲，有的还在滴着黑色的液体。它们从客厅、楼梯、走廊、甚至天花板上同时扑向苏北，速度快得像是在瞬移。
苏北站在原地没动。
门在身后反锁的声音清脆而决绝。然后，一声巨响从屋内炸开，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惨叫、撞击声、还有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人根本分不清——惨叫的到底是人，还是鬼。
别墅外，夜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呜的哀鸣。窗帘无风自动，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