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站在工作台前，把死亡证明铺开，用镇纸压住角。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抚平。沈迟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晚上十点。
母亲说的是凌晨。
差了整整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能发生多少事？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十五年前的旧新闻。搜索关键词：红星机械厂、坠楼、沈国栋。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
大部分是豆腐块大小的消息，用词很官方，像是统一口径的通稿。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沈迟找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昨夜十点左右，红星机械厂发生坠楼事件，技术人员沈某当场死亡……”
昨夜十点。
又是晚上十点。
沈迟把网页截图保存下来，然后关掉电脑。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牵着狗遛弯，有人背着书包往学校走。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像是这个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但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有人从楼顶跳下去的时候，这些人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听到什么？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沈迟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号码。
“妈，你来我工作室一趟。”
“这么晚了，什么事？”
“关于爸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林秀兰的声音：“好。”
半小时后，林秀兰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花白凌乱，脸色有些疲惫。她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询问。
“坐。”沈迟指了指椅子。
林秀兰坐下，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来儿子的工作室——满桌子的线路和仪器，墙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副耳机，角落里堆着各种老式录音设备。她看不懂这些东西，但她看得懂儿子的表情。
那张脸太像他爸了。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沈迟看着母亲的眼睛，“我爸坠楼的时间，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秀兰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说我爸是凌晨坠楼的，但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晚上十点，新闻报道也是晚上十点。”沈迟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那些搜索结果的截图，“妈，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秀兰别过头去，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妈，你说话。”沈迟的声音提高了，“爸死了十五年了，我有权知道真相。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小迟……”林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有些事，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沈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我都查了这么久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林秀兰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看着儿子，突然之间像是老了好几岁。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天晚上，你爸不是一个人去的楼顶。”
沈迟愣住了。
“还有谁？”他问。
“我不知道。”林秀兰摇头，“但我听到下面有车的声音。你爸下去之前，有人来找过他。”
“你当时在哪里？”
“我在家里。”林秀兰说，“那天晚上他出门，说去厂里一趟马上就回来。我等了很久，后来就接到电话，说他……说他从楼上跳下去了。”
“你听到车的声音，是什么车？”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清。”林秀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小迟，妈不是故意要骗你。十五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晚上我跟着他一起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可是我不敢想，我怕……”
她没说完，但沈迟明白她的意思。
那个来找父亲的人，是谁？
沈迟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圈，脑子里乱成一团。如果父亲坠楼之前有人来找过他，那这个人是谁？他来做什么？他是来劝父亲的，还是来威胁父亲的？
“爸坠楼的地点，”沈迟突然问，“是厂里？”
“恩。”林秀兰点头，“就是红星机械厂的老楼，后来拆了。”
“当时的物业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那边改成小区了。”
沈迟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小迟，这么晚了，你去哪里？”
“去找个人。”
“找谁？”
“当晚的值班保安。”
林秀兰站起来，想要说什么，但儿子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夜色浓重，沈迟打车赶到那个老旧小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小区门口亮着昏黄的路灯，传达室的窗户上贴着各种小广告，玻璃上积了一层灰。
沈迟走进去，敲了敲传达室的窗户。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打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他穿着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上下打量了沈迟一眼。
“找谁？”
“请问，十五年前这里是不是红星机械厂的职工宿舍？”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啊，怎么了？”
“我爸是这里的职工，十五年前在厂里坠楼，我想问一下，当晚的值班保安是谁？”
老头听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他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上了一点。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是他儿子。”
老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哎，又是来问这个的。这几年陆陆续续有人来问，都被我打发走了。”
“为什么？”
“因为没什么好问的。”老头的表情变得复杂，“监控录像早就没了，当晚的值班的保安也退休回老家了，你找不到他的。”
“监控录像怎么没了？”
“被人删了。”老头压低声音，“当晚的监控，第二天就不见了。领导说是机器故障，我不信。但我就是个看门的，哪敢多问。”
沈迟的心沉了下去。
“你还记得当晚的情况吗？”他问。
老头摇头：“我那年才来不久，具体情况不清楚。只知道有个姓沈的技术员从楼顶跳下去了，第二天厂里就封锁消息，不让乱说。”
沈迟站在传达室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监控录像被人删了。
当晚的值班保安找不到了。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但沈迟知道，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有人在刻意掩盖真相。
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父亲坠楼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来找父亲的人，到底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