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派出所。
户籍窗口前排了几个人,他站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前方的电子叫号屏。屏幕上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每跳一次,他的心就紧一下。
八点五十分。
距离上班还有十分钟。沈迟在心里的时间表上又划掉一天。母亲的反应、那些闪烁其词的知情者,还有那个神秘的数字——它们在他脑海里转了一整夜,像一盘卡住的磁带,吱吱呀呀地重复着同一个调子。
他需要这份死亡证明。不是为了什么程序,而是为了确认一些事。一些他已经开始怀疑,但还没勇气完全相信的事。
九点整,叫号机发出清脆的电子音。
沈迟走上前。户籍警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剪着利落的短发,指甲涂成暗红色。她抬起头,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种眼神让沈迟不舒服,像是在评估什么,又像是在权衡什么。
“调取死亡证明?”她的声音很公式化。
“沈国栋。”沈迟说,“我是他儿子。”
户籍警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沈迟看到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又抬起头,眼神里的狐疑更浓了。
“这个……需要直系亲属才能调取。”
“我是他儿子。”沈迟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坚定。他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窗口台上,“你可以查。”
户籍警拿起身份证,对着上面的照片看了他一眼,又低头敲了几下键盘。她的动作变得有些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稍等。”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沈迟站在原地等。
窗口后面的办公室传来低沉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偶尔有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十五分,沈迟看着秒针一下一下地走,感觉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他在心里数到六十,然后是下一个六十。
九点二十五分。
办公室的门始终关着。沈迟开始觉得不对了。调取自己父亲的死亡证明,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复杂的事了?他看了一眼四周,来办事的人不多,每个人都埋头在自己的事情上,没人注意到他。
又过了五分钟。
户籍警终于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刚才更奇怪了——那种表情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不好意思,”她说,脸上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这个需要上级批准,你等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沈迟问。
“没什么,”户籍警摆摆手,“就是程序问题。你稍等。”
然后她又进去了。
沈迟皱起眉头。程序问题?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如果只是程序问题,为什么她的表情这么紧张?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分。如果再拖下去,上午就白费了。
又过了十五分钟。
就在沈迟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户籍警从办公室里走出来。这次她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刚才更奇怪了——或者说,更复杂了。有紧张,有犹豫,还有一丝沈迟读不懂的情绪。
“给你,”她把文件递给沈迟,“这是你爸的死亡证明,你拿去吧。”
“谢谢。”沈迟接过文件,快速翻看起来。
父亲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他的目光停在死亡时间那一栏。
晚上十点。
沈迟的眉头猛地皱起。
“有什么问题吗?”户籍警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她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窗口台的边缘,指节发白。
“没什么。”沈迟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谢谢。”
他转身往外走,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晚上十点。
可是母亲明明告诉他,父亲是凌晨坠楼的。当时她接到电话,说父亲从工厂的楼顶跳下去,发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那个时间,应该是凌晨一两点左右。
不对。
沈迟走出派出所大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站在台阶上,掏出那份死亡证明,又看了一遍。
死亡时间:晚上十点。
这意味着什么?父亲不是凌晨坠楼的,而是晚上十点?如果是这样,那母亲为什么要骗他?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和母亲说的时间,为什么差了这么久?
他需要回去问清楚。
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能这么简单地问出口。户籍警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什么——那份档案可能有问题,或者有人在这上面动过手脚。
沈迟把证明叠好,塞进内侧口袋。
他会找到证据。无论多困难,他都会把真相挖出来。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马路上来来回回的车流。那些车灯像一条流动的河,永远不会停歇,就像那些永远不会被掩埋的声音——它们只是等着,等着被人重新听见。
沈迟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份折叠整齐的死亡证明。
晚上十点。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深处那个不敢触碰的地方。十五年来,他以为父亲坠楼的时间是凌晨——母亲是这么告诉他的,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
但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晚上十点。
差了这几个小时,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母亲在说谎?意味着有人篡改了档案?还是意味着——
沈迟不敢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混乱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需要冷静,需要分析,需要把每一个线索都拼凑起来。
死亡时间是晚上十点。
这是一个突破点。
沈迟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工作室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派出所的大门渐渐远去,那个户籍警还站在窗口里面,看着他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
她在害怕什么?
沈迟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出租车里开着空调,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时间——晚上十点。
父亲在晚上十点坠楼。
但母亲告诉他的是凌晨。
十五年来,他一直以为父亲是在深夜离开的——那个时间,整个城市都睡着了,只有路灯还醒着。现在有人告诉他,父亲是在晚上十点离开的,那个时间,很多人还没睡,很多人可能看到了一切。
沈迟猛地睁开眼睛。
如果父亲是晚上十点坠楼的,那在当时那个时间,有没有可能有人看到了一切?有没有可能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却选择沉默?
就像这十五年来,所有人都在沉默一样。
出租车在工作室楼下停下。沈迟付了钱,下车,抬起头看着那栋老旧的写字楼。阳光从楼顶照下来,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迈步走进楼道。
他会找到证据。无论多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