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自己手腕的酸痛感惊醒的。他趴在工作台上,嘴角还挂着口水,显示器依然亮着,屏幕上是一条条频谱分析图。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不知道是第几个早晨。
“笃笃笃。”
敲门声还在继续,伴随着母亲的声音:“小迟?你在不在?”
他揉了揉眼睛,嗓子干得厉害。起身时带倒了旁边的咖啡杯,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子,他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擦拭。
“来了。”
门打开,林秀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眼屎,看来也是刚醒。
“你几天没出门了?”她把粥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探头往里看工作室的情况,“三天?我让人给你带话,说你连饭都没吃。”
“吃了。”沈迟接过粥,温度刚好。他低头喝了一口,是白粥,什么都没加,母亲知道他不爱吃复杂的。
“那个录音,有进展了吗?”
沈迟的动作顿了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三天了。他把父亲生前所有的音频资料都翻出来了——老式磁带、开盘带、卡带,足有二十几盒。他一间一间地听,试图在那些杂音和背景音里找到被掩盖的线索。
没有。
那些被消音的部分像是被人用刀生生挖去的,无论他怎么调整频谱,怎么叠加分析,出来的都是一片混沌。
“妈,”他放下粥碗,“你先回去吧,我再试试。”
林秀兰没动。她看着儿子熬得通红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别太拼了。”
“知道。”
“真的,别太拼了。”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你爸已经走了十五年了,真相……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沈迟握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
“重要。”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秀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沈迟关上门,重新坐回工作台。
屏幕上的频谱还是那样,一条一条,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下一个音频文件。
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盒磁带。
十五年前的老式磁带,塑料外壳已经发黄,磁带卷轴上还有灰尘。他之前听过一遍,只听到一片杂音,以为是母带损坏。
但现在,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把这段音频导入分析软件,然后把自己之前修复过的、完整的父亲音频也导进来,进行波形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迟的眼睛开始发涩,但他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突然,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峰值。
他愣了一下,以为是噪点。调整参数,再看。
那个峰值还在,而且有规律地重复出现——每隔几秒一次,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地哼唱。
沈迟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调出滤波器,把其他杂音过滤掉,然后放大了那个频率。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一闪一闪亮晶晶……”
父亲在哼歌。
沈迟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鼠标。那是《小星星》,他小时候最常听的儿歌,母亲总是一遍一遍地唱给他听。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父亲在哼唱的同时,嘴里还在念着什么。声音很轻,几乎被旋律盖住,但沈迟把音量调到最大,还是能听清。
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
沈迟把这段音频保存下来,反复听了十几遍。他发现父亲数数的节奏和旋律的节拍不一致,像是两种不同的信息叠加在一起。
这是……某种密码?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父亲在录音里藏了密码,那会是什么?银行账号?保险箱密码?还是……
他想起了什么,猛地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U盘。
这是父亲留下的那个U盘,里面有加密的部分。他之前尝试破解但失败了,现在看来,密码很可能就藏在这段哼唱里。
沈迟把音频拖进音频工作站,开始逐帧分析。
“一、二、三、四、五……”
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一遍又一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天际线。沈迟盯着屏幕,思绪又飘回了十五年前。
那个雨夜,父亲也是坐在这个位置,面前摆着这些老旧的设备,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试图把真相藏进一段旋律里。
他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儿子有一天能听到,能发现,能继续他没有走完的路。
沈迟的眼眶突然发热。
他摘下耳机,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擦干眼泪,重新戴上耳机。
旋律还在继续。
“一闪一闪亮晶晶……”
他会把这段音频听完,把密码破解出来,把父亲想说的话全部还原。
这是他欠父亲的。
也是他欠自己的。
雨越下越大,城市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沈迟重新投入到工作中,屏幕上的频谱图在雨声中轻轻晃动,像是在等待被拼凑完整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