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说温酒疯了。
一个凡间飞升的废物,去追三界第一剑修?
她不听。
送茶,被退。送剑穗,被退。在洗剑池边等三天三夜,他来一句“不必了”。
三百年,她送了三千六百次。
他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拒绝,他的反噬都重一分。
每一次推开,他都要跪在剑气阁里吐一整夜的血。
但温酒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从来没对她笑过第二次。
飞升第一天,温酒就干了一件让整个天机阁炸锅的事。
她给沈砚送茶了。
卯时三刻,天机阁正殿大门刚开,温酒端着一盏灵茶,站在门口,等。她的衣袍是昨天分发的入门弟子服,灰扑扑的,洗得发白。那盏茶是她花了半宿用灵泉水泡的,碧螺春的茶叶,加了一滴桂花酿。
她想,他既然闻得出桂花酿,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
沈砚出来的时候,晨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还是那身白衣,纤尘不染。眉间那道金色剑痕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像一柄收鞘的剑。他走路的姿势很好看,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温酒深吸一口气,端着茶迎上去。
“沈砚师兄!”她的声音洪亮得整个天机阁正殿都听得见,“这是我泡的茶,你尝尝!”
满场死寂。
所有正在晨练的弟子齐刷刷转过头,用一种“这人是疯了吧”的眼神看着她。
沈砚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从茶盏移到她脸上,停了一瞬。
温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白牙。她的脸上还有昨天飞升台蹭的淤青,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但眼睛亮得不像话。
“桂花酿。”他说。
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温酒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加了一滴桂花酿!你闻出来啦?”
沈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胸口开始刺痛。
一级心动。
他移开目光,声音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不必了。”
然后绕过她,走了。
温酒端着茶盏,站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周围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然后变成哄笑。
“哈哈哈哈她就这么被拒了?”“活该!不自量力!”“一个外门弟子也配给沈砚师兄送茶?”
温酒低下头,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
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她把茶盏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挺好的茶啊。”她嘟囔了一句,“不喝拉倒。”
她不知道的是——
沈砚走出去很远之后,停下来。
月清跟在他身后:“师兄,你又动心了?”
“……没有。”
“你停下来就是因为没有?”
沈砚没说话。他往回看了一眼。隔着重重殿宇和层层云海,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抱着茶盏,被一群人围着笑。
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他不在乎她被笑。
他在乎的是——她眼睛里的光,会不会因为他灭了。
当天晚上,温酒的厢房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月清。
他是天机阁二弟子,沈砚的师弟,冷面冷心,话少得像哑巴。此刻他站在温酒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温酒正抱着酒壶发呆,被吓了一跳。
“你、你是谁?”
“月清。”
“哦……沈砚师兄的师弟?”
月清没接话,直接甩给她一本书。
“天机阁入门心法,三日之内背完。”他顿了顿,“背不完就滚出天机阁。”
然后转身就走。
温酒追出去:“等等!为什么给我这个?”
月清头也没回:“因为你现在是我们天机阁的人。外门弟子也是人。”
温酒愣在原地。
她翻开那本书,扉页上有一行小字,笔迹清瘦如竹——
“修行先修心。”
那笔迹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月清的,是沈砚的。
第二天,温酒又去了。
这一次不是送茶,是送剑穗。
她亲手编的。红色的绳子,打了一个平安结,下面坠着一颗她从凡间带上来的玉珠。那颗玉珠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说以后遇到心仪的人,就送给他。
温酒觉得,这不算是嫁妆。
她就是……想送个东西。
沈砚在洗剑池练剑。
白衣猎猎,剑光如虹。他的剑法和人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剑劈出去,洗剑池的水面就被劈开一道深深的沟壑,半晌才合拢。
温酒蹲在池边,看了整整一炷香。
真好看。
剑好看,人更好看。
沈砚收剑的时候,她冲上去。
“沈砚师兄!这个送你!”
红色的剑穗在风里飘,玉珠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胸口的刺痛比昨天更重了。
二级心动。
他的眉心开始微微发烫,那道金色剑痕下,有血丝在缓慢地渗出来。
温酒不知道。
她只看见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从剑穗上移开,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我不用剑穗。”
“可是你的剑上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我不用。”
他把剑插回鞘中,绕过她,走了。
这一次,连“不必了”都没说。
温酒举着剑穗,站在洗剑池边,风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小红从袖子里探出头:“主人,他又拒了。”
“……嗯。”
“你难过吗?”
温酒沉默了很久。
“有点。”她把剑穗收回袖子里,拍了拍小红的脑袋,“但我明天还会来的。”
“为什么啊?”
“因为他练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她笑了。
但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不是苦涩,是不甘心。
她不知道的是——
沈砚回到剑气凌霄阁后,关上门,跪在地上。
这次反噬来得比昨天猛十倍。
不是因为看了一眼,是因为他看了第二眼。
第一眼,心动。第二眼,想留住那个心动。
无情道最忌讳的不是“看见”,是“想看”。
他“想看”她举着剑穗站在风里的样子,想看她的眼睛,想看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弧度。
这个念头刚起,天道反噬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从胸口一路烫到四肢百骸。
“噗——”
一口血喷在衣袍上。
月清冲进来的时候,沈砚已经靠坐在墙角,脸色白得像纸。
“你又见那个人了?”月清的声音都在颤。
“……嗯。”
“她给你送了什么东西?”
“剑穗。”
月清气笑了:“剑穗?你沈砚什么时候用过剑穗?三界谁不知道你不用剑穗?”
沈砚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她举着红色的剑穗,站在洗剑池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的眼睛里有光。
明明被拒绝了。
明明该难过的。
可她笑了。
笑什么呢?
“月清。”他忽然开口。
“嗯?”
“剑穗……是什么颜色的?”
月清愣住了。
他看着沈砚,看着这个七百年来从不过问任何人任何事、从不为任何东西多看一眼的男人,此刻靠坐在墙角,满身是血,问一个剑穗的颜色。
“……红色的。”月清说。
沈砚没有再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冰面下那道裂缝,又深了一寸。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温酒每天都去。
送灵果。送手帕。送她自己抄的心法笔记。送她从凡间带上来的糖。
沈砚每次都拒绝。
“不必了。”
“不需要。”
“拿回去。”
“我说过不用。”
话越来越少,语气越来越冷。
但每次拒绝之后,他的反噬都会重一分。
月清看着沈砚一天比一天憔悴,终于忍不住了。
“师兄,你到底要怎样?”
沈砚坐在剑气凌霄阁的窗前,看着远处的云海。外面在下雨,雨丝细密,像什么人拆碎的心事。
“我不知道。”他说。
“那你就别见她了。”
“我……”
“你什么?”
沈砚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想起今天上午,温酒又来了。这次她没送东西,只是站在洗剑池边,远远地看他练剑。他没理她,她也不说话,就蹲在那里,双手托腮,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个时辰。
他收剑走的时候,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冲他喊了一句:“沈砚师兄!明天我还来!”
然后跑了。
跑得飞快,像怕被他拒绝似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胸口又开始痛了。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运转心法压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让雨淋着,让反噬痛着。
因为他忽然发现——
比起反噬的痛,更让他受不了的,是她不在的安静。
三百年后。
温酒追了沈砚整整三百年。
三百年的流言蜚语,三百年的冷嘲热讽,三百年的“不必了”“不需要”“拿回去”。
三百年的糖。
他一颗都没要。
而沈砚,推了她三百年。每一次推开,反噬重一分。三百年的反噬,把他的修为从大乘期打回了元婴期。他的眉心那道剑痕越来越深,血丝从金色变成了暗红。
月清说:“你会死的。”
沈砚说:“我知道。”
月清说:“那你就告诉她真相。”
沈砚说:“告诉她之后呢?她会心疼我,然后继续追?追到我死的那天?”
月清不说话了。
沈砚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
三百年了。
她还在追。
他还在逃。
两个人都被困在天道写好的剧本里,谁也没法先喊停。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雨特别大。
温酒没有来洗剑池。
沈砚练完剑,站在池边,等了一炷香。
她没来。
又一炷香。
她还是没来。
沈砚把剑插回鞘中,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停下。又转身,回到洗剑池边。
月清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师兄,在等人?”
沈砚没说话。
“她今天去灵山了,温九思找她。”
沈砚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哦。”他说。
但他没走。
他站在洗剑池边,淋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天,温酒回来了。
她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发现门槛上放着一颗碧落果。碧落果是天机阁后山的灵果,三百年结一次果,吃了可以增长百年修为。
整个天机阁只有沈砚有资格摘。
因为后山是他的私人禁地。
温酒捡起那颗碧落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果子上刻着两个字:
“安好。”
笔迹清瘦如竹。
是她三百年没见过的那个笔迹。
她蹲在门槛上,抱着那颗碧落果,哭了。
三百年了。
他第一次回应她。
不是“不必了”,不是“不需要”。
是“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