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刚飞升就把酒泼在三界第一剑修身上。
全场仙官等着看她被碎尸万段。
可那个男人低头看着衣袍上的酒渍,笑了。
温酒不知道的是——
他走出天门后,跪在云海里,吐了整整一碗血。
天道要他的命,只因为他看了她一眼。
天门的风能把人骨头吹散。
温酒从飞升台爬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云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顾不上疼,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手里的酒壶——还好,没碎。
这里面装的是她娘留给她的最后一口桂花酿。
她娘死了。被妖王殷无极亲手杀的。温酒飞升成仙,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去,把那个妖王的头剁下来当酒壶。
这是她活着的唯一理由。
“让开让开!天机阁沈砚师兄到!”
一声暴喝,周围的仙侍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齐刷刷弯腰。温酒还没反应过来,后背被人猛地一推——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手里的酒壶脱手飞出。
琥珀色的桂花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柄金色的刀,精准无误地——
泼在一袭雪白的衣袍上。
“哗啦——”
全场死寂。
温酒趴在地上,慢慢抬头。
她看见一个人。
白衣,黑发,眉目如画。那张脸俊美到不像真人,像是哪位上古神祇按着自己的样子精雕细琢出来的。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像冬天的冰面下封着的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低头看着衣袍上晕开的酒渍。
一滴。两滴。三滴。
周围有仙官已经开始发抖。天机阁首席弟子,三界第一剑修,沈砚。据说他杀妖如杀鸡,一剑出鞘,万里血海。据说他七百年没笑过,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现在这个凡人,把酒泼了他一身。
温酒觉得自己的修仙生涯可能到此为止了。
可下一秒——
沈砚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讽,是真正的、被逗乐了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那个笑容淡得像春天最后一场雪,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化了。
“桂花酿?”他问。
声音也淡,像冰层下流动的泉水。
温酒愣了两秒:“……你、你闻得出来?”
“江南的味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酒渍移到她脸上。
停了一瞬。
就一瞬。
温酒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不知道的是——
就是这一瞬,沈砚胸口的无情道禁制炸了。
一级心动。
天道反噬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直接从他的心口捅进去,搅了三圈。他的指尖在袖中剧烈颤抖,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七百零三年。他修炼无情道七百零三年,斩杀妖魔无数,渡劫飞升无数次。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和那把剑一样,冷透了,硬透了,再也不会为任何人起一丝波澜。
今天是第一次。
它为一个人起了波澜。
那个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衣袍上全是飞升台蹭的灰,头发散了一半,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小乞丐。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天上的星星都揉碎了扔进去的。
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一点畏惧。
没有讨好。没有算计。没有他见过的千万种谄媚。
只有好奇。干干净净的好奇,像一只第一次看见雪的小猫。
沈砚把目光移开。
“天机阁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想办法调去瑶池。”
然后他走了。
衣袍上的酒渍都没擦。
步伐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酒从地上爬起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笑起来真好看。
旁边的仙侍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你、你、你疯了吧?那是沈砚!三界第一剑修!”
“我知道啊,你刚才说了。”
“修无情道的!”
“无情道是什么?”
仙侍翻了个白眼:“就是不能动情!动情就死!你别想了,三界多少仙女想嫁他,他看都不看一眼!”
温酒低头看了看空了一半的酒壶,又看了看他消失的方向。
“我也没想嫁他啊。”她嘟囔了一句,脸颊却莫名其妙地烫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
沈砚走出天门后,步伐开始变了。
第一步,稳的。
第十步,稳的。
第一百步,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扶住了旁边的石柱。
“师兄!”月清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扶住他。
沈砚的手在剧烈发抖。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像被无形的锁链从四面八方勒住,每一条经脉都在痉挛。
“回……剑气阁。”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冰面下那道缝开始蔓延。
月清脸色大变。他见过沈砚受伤,见过沈砚渡劫,见过沈砚用肉身挡天雷。但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撕裂。
“你动心了?”月清的声音都在抖,“你看谁了?就刚才那个凡人?”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天道反噬不是伤,是罚。无情道是天道的规则,他修炼这门功法,就等于和天道签了契约——你可以拥有三界最强的力量,代价是永远不能动情。
动一寸情,受一寸刑。
他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剑气凌霄阁的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砚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云石地面上。
“噗——”
一口血喷出来,溅在雪白的衣袍上,和那片桂花酿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酒,哪个是血。
月清手忙脚乱地翻出丹药,往他嘴里塞。沈砚咬着牙吞下去,但根本没用——天道反噬不是毒,不是伤,是规则。规则不喜欢你,你就得受着。
“你到底看了她多久?”月清急得眼都红了。
“……一瞬。”
“一瞬就反噬成这样?”
沈砚闭了闭眼。他没有说——他看她的那一瞬,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人怎么这么冒失”,也不是“好大的胆子敢泼我一身酒”。
他想的是:她的眼睛真好看。
就这么一个念头。
就这一句话,他连说都没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
天道就炸了。
沈砚又吐了一口血,这一次比刚才更多,暗红色的血溅在地上,像一朵开得极艳的花。
月清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说:“师兄,你离那个人远一点。她刚飞升,什么都不懂。你再靠近她,不是她死,是你死。”
沈砚没有说话。
他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袍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的脑海里全是那个画面。
她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桂花酿的味道还在衣袍上,甜丝丝的,带着江南雨后的潮湿。
那是他故乡的味道。
他已经七百年没有回过故乡了。
同一时刻,温酒被分配到了天机阁外门。
一间简陋的厢房,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窗外是天门的云海,翻涌着,像永远停不下来的潮汐。
温酒坐在床边,把酒壶放在膝盖上,拧开盖子闻了闻。
还剩半壶。
她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桂花酿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眯起眼睛,笑得像个偷吃到糖的孩子。
“娘,我到天上了。”她小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殷无极,给你报仇的。”
她顿了顿,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张脸。
白衣,黑发,眉目如画。
还有那个笑容。
“还有,”她的声音更小了,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今天遇到一个人……他笑起来真好看。”
灵宠小红从她袖子里钻出来,打了个哈欠:“主人,你在念叨谁呢?”
“没有!”温酒脸一红,把被子蒙在头上,“睡觉!”
小红翻了个白眼:“你脸都红到耳朵根了。”
“没有!”
“就有。”
“闭嘴睡觉!”
小红哼了一声,缩回袖子里。临睡前嘟囔了一句:“凡间的桂花酿带上天了都,主人你是有多宝贝这壶酒啊。”
温酒没有回答。
她已经抱着酒壶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她不知道的是——
千里之外的剑气凌霄阁里,沈砚还没睡。他跪在冰冷的云石地面上,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无情道心法,试图压下那股反噬。
但每次快要压下去的时候,那个画面就会冒出来。
她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然后反噬就会重新炸开,比上一次更狠,更疼,更像钝刀在胸口一刀一刀地剜。
月清守在一旁,从一开始的焦急,变成沉默,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他从来没见沈砚这样过。
七百零三年。他认识沈砚七百零三年了。
这个人像一把剑,冷、硬、无坚不摧。他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生气,不会害怕。月清有时候甚至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活人。
但今天。
今天他看了那个凡人一眼。
就一眼。
那把冷了一千年的剑,出现了一道裂缝。
天快亮了。
沈砚终于靠着一遍又一遍的运转心法,把反噬压了下去。他靠在柱子上,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月清递过来一碗水。
沈砚接过去,没喝。他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问了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谁?”
“今天泼我酒的那个。”
月清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沈砚,沈砚也在看他。那双极淡极淡的琥珀色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
不是冷。
不是硬。
是某种连沈砚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月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兄,你不该问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沈砚把碗放下,声音很轻:“……我控制不住。”
月清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门的云海翻涌了一整夜,终于在天亮时散开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温酒在天机阁外门的第一天,从被师兄师姐们嘲笑开始。
“就是她?飞升的时候把酒泼在沈砚师兄身上那个?”
“哈哈哈哈哈哈她是不是活腻了?”
“听说她还想追沈砚师兄?就她?一个凡间飞升的废物?”
温酒端着洗脸盆,从一群嘲笑她的人中间走过。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还嘴。
她只是抱紧了怀里的酒壶,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你放心,我不会被这些人打倒的。
我还要给报仇呢。
还要……再见到那个人。
那个笑起来像春天最后一场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