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冲出银行的时候,腿是软的。
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他太熟悉了。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劈开他经营了二十年的认知。他的父亲——许建国,在他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从不在他面前提起。
可现在,那个本该死了二十年的人,正白纸黑字地列在“参与掩盖火灾真相”的名单上。
五个人。
他刚才在银行VIP室里,颤抖着展开那份名单时,五个名字像五道惊雷,依次劈下。前四个他需要时间去查,但第五个——许建国——他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父亲的名字。
他需要答案。
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虚掩着,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去,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刘淑芬正在整理案卷,抬头看见许知行,脸色白得吓人。她立刻站起来:“知行?你怎么了?”
“刘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父亲……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淑芬的动作顿住了。
她看着许知行的眼睛,那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愤怒、困惑,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先坐……”
“坐不住。”许知行打断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单,第五个名字的地方折痕深深,“这个人,是我父亲对不对?他没死?他到底卷进了什么事?”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刺耳。
刘淑芬沉默了。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指节微微发白。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让她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你父亲……”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张德明的大学同学。”
七个字。
许知行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张德明。
现任副市长,二十年前东城区副区长,分管安全工作。昌盛制衣厂连续两年在他眼皮底下通过安全检查,然后第三年烧死了十二个人。
他母亲就是其中之一。
“您是说……”许知行的声音在抖,“我父亲和张德明是同学?那他为什么会在那个名单上?他是帮凶?”
“不是。”刘淑芬摇头,眼神复杂,“你父亲是被迫的。张德明威胁他,如果不配合,就杀了你母亲。”
许知行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所以我父亲是帮凶?”
“是卧底。”刘淑芬纠正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表面配合张德明,实际上是想暗中收集证据。结果被发现了……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窗外的光突然变得刺眼。
许知行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父亲早就死了,母亲从未提起,所以他从不追问。可现在有人告诉他,父亲是被人害死的,而且害死他的人,和害死母亲的是同一个。
他想起小时候的那些夜晚。
母亲总是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偶尔会停下来发呆。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终于明白——母亲是在担心父亲,担心那个“在外地工作”的男人。
原来父亲从未离开。
他一直都在,在那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在那些他永远接触不到的阴谋里。
“刘姨……”许知行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父亲他……现在在哪?”
刘淑芬没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许知行。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花白的头发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二十年前那场车祸后,你父亲重伤住院。”她缓缓开口,“张德明的人找上门,说要斩草除根。是你父亲求他们饶你一命,条件是……他永远消失。”
“永远消失?”
“改名换姓,远走他乡。”刘淑芬转过身,眼眶泛红,“他让我照顾你,说等你长大后再告诉你真相。可是后来……后来我找不到他了。”
许知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您是说,我父亲可能还活着?”
“我不知道。”刘淑芬摇头,“十年前,我收到过一封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我对不起秀兰和孩子’。我猜是他。”
窗外的蝉鸣停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
许知行站在原地,脑海里全是父亲的样子——虽然他几乎记不清父亲的长相,但那双手,那个背影,在他记忆深处从未模糊。
明晚八点。
昌盛制衣厂旧址。
那个约他见面的神秘人,是不是就知道全部真相?
他转身往外走。
“知行!”刘淑芬在身后叫他,“你要去哪?”
“昌盛制衣厂。”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晚八点,有人约我在那里见面。”
“不行!”刘淑芬立刻反对,“这明显是陷阱!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许知行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我父亲在那份名单上,我母亲死在那里。二十年的真相,都在那里。”
他顿了顿。
“刘姨,您说的对。我父亲不是帮凶,他是英雄。”
说完,他推开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大步走了出去。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但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