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城市还未完全苏醒。
张德明的新闻发布会定在上午九点。海城市中心商务区,市政府新闻发布厅内,镁光灯闪烁,摄像机严阵以待。台下坐满了各路媒体记者,还有十几位受害者家属代表。
副市长张德明站在发言台前,身姿挺拔,面容严肃。他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鲜红的党徽,整个人显得正气凛然。
“各位媒体朋友,受害者家属们,”他的声音沉稳有力,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一直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作为分管安全工作的副市长,我责无旁贷。今天,我在这里向大家承诺,一定会彻查到底,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记者们疯狂举手提问,家属们交头接耳,有人甚至当场落泪。多少年了,终于有官员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那一刻,许多人心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许知行没有去现场。他坐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办公室里,通过林小满发来的直播链接观看。屏幕里的张德明表情诚恳,语气坚定,如果不是提前知道那些照片和履历,他几乎要相信了。
“张副市长,请问您打算如何彻查?有什么具体措施吗?”
“二十年前的案件很多证据已经灭失,您真的有信心找到真相吗?”
“听说您当年还是东城区副区长的时候就分管安全工作,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关联?”
面对尖锐的提问,张德明面不改色。他微微侧头,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知道大家有疑问,”他说,声音不疾不徐,“正是因为我在二十年前就分管安全工作,这次才更要亲自督办。大义灭亲这个词,不只是说说而已。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不管涉及到谁,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好一个大义灭亲。
许知行关掉直播,眼神冰冷。张德明这套组合拳打得漂亮——主动出击,抢占道德高地,把水搅浑。这样一来,就算他许知行手里有证据,舆论也会先入为主地认为他在找麻烦。
“许老师,”陈小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您看新闻了吗?张德明说要亲自督办火灾案,现在网上全是夸他的,说什么有担当、敢负责。”
“看到了。”
“您不着急吗?他这一招太狠了,您要是再查下去,反而显得您在找麻烦。”陈小舟在许知行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又说,“而且我听说,他已经在让人整理二十年前的档案了,说是要给公众一个交代。这不明摆着是抢在您前面吗?”
许知行没有回答。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张德明1997年到1998年的所有公开活动记录。既然对方要演戏,他就看看这戏服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陈小舟看着许知行专注的侧脸,欲言又止。他知道许老师的性格,一旦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次面对的是副市长,而且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
“许老师,”陈小舟小心翼翼地说,“您说张德明会不会真的查?如果他查出点什么……”
“他不会。”许知行打断他,“如果他真的想查,二十年前干什么去了?现在跳出来,不过是做样子给某些人看。”
“您的意思是?”
许知行没有解释。他不想把陈小舟卷得太深。这孩子刚入行不久,还没见识过真正的黑暗。
一个下午的时间,许知行都在梳理那些泛黄的档案。1998年夏天,昌盛制衣厂连续两年通过区里安全检查,而张德明正是东城区副区长。1998年冬天,大火发生。1999年初,张德明升任区长。
时间线完美契合。
许知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每一个细节都在印证他的猜测,但每一个细节都只是间接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刘淑芬说得对,张德明比陈德厚更危险。对方不仅有权力,还有足够的智慧和耐心。
傍晚时分,林小满打来电话。
“知行,我的稿子发了,反响很大。市民都在夸市政府有担当,说这次肯定能查出真相。”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但是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张德明没安好心。”
“辛苦了。”许知行说。
“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新的进展?”
“还在查。”许知行说,“张德明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一招是想先稳住舆论。”
“我也这么觉得。”林小满的语气有些担忧,“你小心一点,这个人手段很高明。而且我听说,他最近在接触几个当年火灾的幸存者,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我知道。”
挂断电话,许知行站在窗前。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车流在街道上穿梭,像无数条流动的光带。
他在等。
等张德明露出更多马脚,等对方先沉不住气。二十年的债,不会因为一场新闻发布会就一笔勾销。
夜色渐深。
就在他准备离开法律援助中心的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邮递员探进头来:“许知行?有你的信。”
信?
许知行愣了一下。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从来没有收过信。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母亲年轻时的样子,站在昌盛制衣厂门口,笑得温和而坚韧。照片背面有一行手写字:
“想知道真相的话,明天晚上八点,昌盛制衣厂旧址见。”
许知行盯着那行字,眼神变得锐利。
有意思。
对方终于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