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凌晨三点收到的。
许知行从床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秋夜的街道空旷得可怕,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光,他踩着油门闯了两个红灯,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陈德厚死了。
那个在审讯室里狂笑的男人,说完那句“你永远别想找到他”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就用床单拧成绳挂在看守所的天花板铁管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许知行赶到时,法医正在往外搬尸体。白布掀开一角,露出陈德厚那张灰白的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最后看到的什么东西永远印在脑海里。狱警说他是凌晨两点左右动的手,发现时身体已经硬了。
许知行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个信封上。
“遗书。”狱警递过来,“在他的枕头底下发现的。”
信封上是陈德厚的字迹,写着许知行的名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纸上只有半句话。
“我只是替人顶罪。真正的幕后黑手是——”
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被撕掉了。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毁的。但许知行还是看到了那个被撕掉的字——只露出一个偏旁,三点水。
他盯着那个偏旁,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三点水……”他喃喃自语,“陈德厚想说的是谁?”
旁边的狱警摇头,表示不知道。这封信是作为证物保存的,他们无权过目内容。
许知行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走出看守所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秋风裹着寒意扑上来,他打了个激灵,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三点水。
一个姓氏的偏旁。
他在记忆里搜索,二十年前那些接触过的人,那些名字里带三点水的——突然,他停住了脚步。
李振海。
不对,李振海是三点水,但他已经死了。官方通报是三年前因病去世,当时许知行还去参加了葬礼,亲眼看到骨灰盒下葬。
可是,如果李振海真的死了,为什么陈德厚要在遗书里提到他?
除非……
许知行的手摸向口袋里的那张纸,指尖微微发颤。
除非这个人没有死。
就像陈德厚一样,制造一个死亡的假象,然后躲在暗处继续操控一切。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周明远的号码。响了很久那边才接听,周明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大哥,现在才几点……”
“帮我查一个人。”许知行打断他,“李振海。”
“李振海?谁?”
“二十年前昌盛制衣厂火灾的调查队长。”许知行说,“我需要他死亡证明的所有细节,包括主治医生、殡仪馆记录、墓地购买信息。全部查一遍。”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清醒了:“你怀疑他的死有问题?”
“只是确认。”许知行挂断电话。
天色大亮,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许知行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汽车从身边驶过,脑海里全是那个三点水的偏旁。
如果李振海真的没死,那他这二十年躲在哪里?为什么要躲?和陈德厚背后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还有——许知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到底掩盖了多少秘密?
他决定重新调查。
不是从陈德厚的遗书开始,而是从原点开始。从二十年前那场烧死他母亲的大火开始。
法律援助中心还没开门,许知行站在门口抽完三根烟,刘淑芬才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到来。她看到许知行,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不着。”许知行帮她开门,“刘姨,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说吧。”
“您当年认识昌盛制衣厂的人吗?就是我母亲上班的那个工厂。”
刘淑芬的笑容僵住了。她看了许知行一眼,眼神复杂:“好端端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需要重新调查那场火灾。”许知行说,“二十年了,有些真相我不能再逃避。”
刘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先开门吧,进去说。”
许知行没有动。他看着刘淑芬,突然觉得她的表情有些不对——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刘姨,”他问,“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刘淑芬没有回答。她低头从口袋里掏钥匙,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把门打开。
“我先整理一下文件。”她说,声音有些哑,“你等会儿。”
许知行站在法律援助中心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却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慌。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李振海的死亡记录确实有疑点。我继续深挖,等我消息。”
许知行把手机按灭,抬头看了看天。
二十年了。
有些债,该还了。
傍晚时分,许知行回到出租屋。楼梯口有个人影把他吓了一跳——刘淑芬坐在台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色很难看。
“刘姨?”许知行快走几步,“您怎么来了?”
“知行,”她站起身,声音很轻,“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母亲……”
许知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不是死于火灾。”
四个字,像四把刀,插进许知行的胸口。
他看着刘淑芬,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