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斯远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可是还有我,小五。你还有我。”
他没有等李明珠回应,转过身,面朝那片铺满天际的金色朝阳,学着李明珠方才的样子,将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片灿烂的、无边无际的光,喊了出来——
“我——爱——你——李——明——珠——”
声音在山谷间炸开,撞上对面的山壁,又弹回来,一波一波地回荡。
他没有停。
“周——怀——瑾——!”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可声音里的力量却越来越足。
“你听到了吗——!我会像你一样爱她——!余生——我会好好照顾她——!”
最后一句喊完,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刚打完一场仗。风将他的声音吹散,也将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神是亮的,像被太阳点燃了两簇火。
然后,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李明珠。
“给我一个机会。”他说,声音不再嘶吼,而是沉了下来,沉到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开始新生活。好么?”
李明珠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沿着她早已浸湿的脸颊,滑进嘴角,滑进脖颈。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枝干还在,叶子却落了一地。
陈斯远没有再问。他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她轻轻拉进怀里。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拥抱,而是一种笃定的、温暖的、像港湾一样的拥抱。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前,让她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
“哭吧。”他说,声音很轻,“为你自己哭,为他哭,都行。”
李明珠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落在他胸前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哭的不是悲伤——或者说,不全是悲伤。
是为那个永远停在二十三岁的少年,是为那段刻进骨头里的爱,是为自己终于说出口的那句“再见”,也是为眼前这个——从那么远的地方追来、在黑夜里独自爬上封山、站在山顶对着太阳喊出“我爱你”的男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或许什么都有一点。
陈斯远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山顶的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石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
过了很久,久到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尽,久到远处的山脊线变得清晰锐利,李明珠的眼泪终于停了。她没有从他怀里退出来,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斯远哥,你真的很烦。”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陈斯远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有几缕黏在他的唇边,痒痒的。
“我知道。”他说。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整座封山被金色的阳光笼罩着,远山如黛,近处的松林被镀上一层暖光,空气里有草木被晒过之后的清香。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了渐变的橘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去,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油画。
两人就那么站着,依偎在阳光里,像两棵根系交错的树。
“以后你想他了,”陈斯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郑重,“我都会陪着你去看他。”
李明珠在他胸前闭了闭眼。
“谢谢你,斯远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下山的时候,游客开始多了起来。
三三两两的人群沿着石阶往上走,有说有笑。有人穿着专业的登山装备,有人只是穿着运动鞋和卫衣,还有几个小孩跑在最前面,被家长在后面追着喊“慢点”。山道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和凌晨那种空旷、寂静、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李明珠侧身让过一个举着自拍杆的姑娘,回头看了一眼陈斯远。
“我们今天真的好幸运。”她说,嘴角弯了一下,“山顶都没人。今天早上的太阳,是我一个人的。”
陈斯远走在她身后半步,闻言也弯了弯嘴角:“嗯,幸运之极。”他把那轮太阳,完整地留给了她。
下到山底,封山景区的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人声鼎沸,导游举着小旗子在清点人数,卖烤肠和矿泉水的摊位前排着七八个人。和山上那种宁静神圣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像另一个世界。
李明珠站在队尾,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忽然说:“本来想在这儿玩几天的。”
“可以,我陪你。”陈斯远站在她旁边。
“但是现在感觉——人马上就多起来了。”她皱了皱鼻子,“我想一会儿吃完饭就去海市,然后早点回京市。”
“好。”陈斯远没有任何犹豫,“我陪着你。”
两人在上脚下的小店吃了碗面。李明珠吃得不多,但热汤下肚,脸上总算缓过来一点。
去海市的高铁上,李明珠坐在座椅上就睡着了,陈斯远没有吵醒她,只是扶着她的头调整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
李明珠买了一束向日葵。那是她最喜欢的花,也是周怀瑾说她笑起来像的花。她抱着那束金灿灿的花,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到那块熟悉的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里,周怀瑾笑得很干净。阳光、清澈,眼神里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她全部的爱意。
李明珠蹲下来,把向日葵放在碑前。
然后她坐了下来——像以前坐在他身边那样,自然而随意。她将后背靠在墓碑的侧面,像是靠在他的肩膀上。冰冷的石材贴着后背,她却觉得安心。
陈斯远站在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去墓园入口借了一个烧纸用的铁桶,拎过来放在墓碑前。他没有急着点火,而是先对着那块冰冷的石碑,郑重地开了口。
“谢谢你。”他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谢谢你陪了李绵绵那么多年。谢谢你——在海底的时候,用那枚戒指的光,指引我找到了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周怀瑾留出倾听的时间。
“此后余生,你继续守候她也罢,转世投胎也好——都好。”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交付承诺的郑重,“李明珠,我会好好照顾她。我们会开始新的生活。希望你能祝福。”
他又停了一下。
“以后,我会陪着她一起来看你。”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像是对一个值得尊敬的人行礼。
然后他转向李明珠,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先上那边等你。你单独和他说会儿话。”
他转身走了。走到不远处的台阶上,背对着墓碑坐下,掏出手机,却没有看屏幕。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一道沉默而坚实的背影。
李明珠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一叠信纸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这一年来,在每一个想他的深夜写下的——有时候是几句话,有时候是好几页。她把它们一沓一沓地放进火盆里,用打火机点燃了最下面那张。
火苗蹿起来,舔着纸张的边缘,黑色的灰烬飘起来,像一群小小的、黑色的蝴蝶。
“阿瑾,我来看你了。”她看着那些燃烧的信纸,声音很轻,“我去过京郊了,去了封山。今天早上,我一个人看到了日出。”
她笑了一下,眼泪却同时落了下来。
“阿瑾,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火苗在她的声音里跳跃,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页一页地吞没。
“可是我仍然要开始新的生活了。不会辜负你为我做的一切安排。”
她深吸一口气。
“我要向前看了。即使心底装满了你,我也要向前走。”
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那张照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咱们那个家,到处都是你的痕迹,到处都是你的影子。我想你了,就会回去看看。你也是——想我了,随时来我的梦里,随时回咱们的家。我会在。”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里,是我在京市能离你最近的地方。”
火盆里的信纸已经烧了大半,橘红色的火焰映在她脸上,将她的眼泪照得发亮。
“每年我都会来海市看你。你不要忘记我。”
她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回应。风声掠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你要是……有投胎的机会,你一定去。不用等我。”她的嘴角努力弯了一下,“不投胎的话,就等等我。我以后来的时候,可能是个老太太了,可是你不会嫌弃的,对吧?”
风大了一些,吹散了盆中最后一点灰烬。
“阿瑾,谢谢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耳语,“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爱。”
她最后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然后站起身,张开双臂,整个人贴了上去,将脸颊贴在冰凉的墓碑上,像最后一次拥抱。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照片里的少年,依然微笑着,安静地、永远地、二十三岁。
“我走了。”她说,“下次再来。”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陈斯远。向日葵还放在那里,金灿灿的,在风中微微颤动。
走出很远,她余光看到有人走进那块墓碑,弯腰收拾什么,她没有回头。
离开墓园,车子驶上了通往机场的路。
“今天回京市?”陈斯远坐在副驾驶,侧头问她。
“嗯,能回去就回去吧。国庆期间人流量大,晚了怕不好走。”
“好。我看看票。”陈斯远低头看手机,片刻后说,“现在去机场,大概一个小时。能赶上四点左右的航班,六点多到京市。你觉得行吗?回去再吃饭。”
“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踩下了油门。
晚上六点半,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
陈斯远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了。两人上了车,陈斯远对司机说:“去李家。”
“不。”李明珠立刻接话,“我回学校。不回家。”
陈斯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又问:“御园呢?你想回去吗?”
御园——她和周怀瑾的家。
李明珠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不。回学校。”
“好,先回学校。”
车子驶入市区,华灯初上。京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李明珠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有说话。
到了京大门口,李明珠解开安全带,对司机说了声“谢谢”,推门下车。
“小五。”陈斯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
陈斯远从车里出来,对司机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车我自己开”,然后走到她面前。
“上车。”他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明珠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车子没有往京大的方向开,也没有往御园的方向开。它拐进了一条李明珠不太熟悉的路,穿过几个路口,最后驶入一个安静的小区。
四周是那种很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将里面的世界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小区的大门需要刷卡才能进,门口的保安站得笔直,看到陈斯远的车,直接放行了。
李明珠透过车窗往外看。小区里的楼都不高,最高的也不过六七层,间距很大,绿化极好。这个地段的房子,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她虽然没有关注过房产,但也知道这里是京市的地标性住宅区。
陈斯远把车停好,带着她走进一栋楼。一梯一户,电梯门打开,直接入户。李明珠站在电梯口,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