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天刚亮,楼道尽头的保洁车轱辘声渐渐远去。熊砚还坐在办公室里,没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光映在桌面上,照出电脑屏幕的一圈反光。他盯着那行刚敲下的字:“文字杀不死人,杀人的是人心中的贪婪。”光标在句尾闪了两下,他按了回车,把这句话塞进结案报告的“案件反思”栏。
文档关闭前,他又看了一眼陈默的名字。
不是愤怒,也不是痛惜,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像一块没烧透的炭,闷着火,不爆也不灭。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视线清晰了些。桌角那杯咖啡还在,纸杯边缘有点塌,冷透了。采薇昨晚放下的,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他伸手拿起来,指尖碰到杯壁,凉的。起身走到回收筐前,轻轻放进去。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以前这种时候,他会立刻扔掉,连碰都不想碰,好像留下痕迹就会被人看出软弱。但现在他没有。他知道是谁留的,也知道对方不是试探,是关心。
坐回去后,他没再打开任何文件。笔记本合着,抽屉开着,就摆在手边。他没锁,也没推进去藏好。风吹进来,纸页翻了一下,露出一页写满零碎话的记录——“他们改了我的本子……没人认得我了……”那是陈默的声音,在解剖台上断断续续地说的。现在听起来不再刺耳,反而像一句求证:我存在过吗?
手机震了一下。
苏振的消息:“结案了,辛苦,今天早点下班。”
三个字,没表情,没语气,但看得出来是认真打的。熊砚盯着看了三秒,手指悬在屏幕上,习惯性地想回一句“还有点数据要核”,话到指尖又停住。他删掉那半句,只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后,他把手放回膝盖上,等那种熟悉的空落感袭来——可这次没来。
群消息跳出来,柏庄发了个表情包,一只戴眼镜的猫举着法医锤,配文“正义永不下班”。往常他看见这种东西,要么无视,要么直接划走。今天他点开,回了个“[微笑]”。
不到十秒,私信来了。
采薇:“昨晚睡得好吗?”
他看着这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第一句打的是:“耳鸣轻了些。”打完又觉得太重,像是在示弱,删了。重新打:“还行。谢谢你送的咖啡。”
发送。
消息发出去那一瞬,他才发现自己呼吸比平时慢。不是紧张,也不是放松,是某种他很久没体会过的状态——被接住了,所以不用绷着。
上午九点半,他去了食堂。
四个人碰上了,不算约好,就是时间赶上了。柏庄端着餐盘坐下来,嘴里嚼着辣子鸡,一边吸气一边骂:“这厨师是不是跟谁有仇?”采薇笑了一声,递过去一杯水。苏振低头吃饭,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没说话,但抬眼扫了熊砚一眼,见他坐下,才继续扒饭。
熊砚拿了碗面,加了一勺咸菜,坐在靠里的位置,没戴耳机,也没低头看手机。周围声音清楚起来:筷子碰碗、说话、笑声、拖椅子的摩擦声。这些声音平时让他烦,今天只是存在,不吵也不静。
“老熊你尝尝这个菜怎么样?”柏庄忽然夹起一筷子青菜递过来,筷子都快伸到他碗上了。
熊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那点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咸了。”
“我就说!”柏庄立刻转头冲苏振,“你吃这么辣也就算了,菜也齁成这样,你们厨房是拿盐当糖使?”
苏振哼了一声,没理他。
熊砚低着头,把剩下的面吃完,汤没喝。起身时,顺手把餐盘端走。经过柏庄身边,那人拍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大,像平常兄弟间那样。他没躲,也没僵住,只是脚步顿了半秒,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他脱下白大褂挂好,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倒了半杯温水。杯子是去年工会发的,印着“健康平安”,边角已经磨白了。他握在手里,暖的,不烫。
窗外阳光爬上了对面楼的墙,玻璃反着光。楼下有人骑电动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喝了口水,没开电脑,也没翻笔记。就那么站着,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电话铃、打印机运作的嗡鸣。这些都是活人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念头——你们可以安静一点,但我不会再赶你们走了。
现在他想,也许不只是死者的声音能听见。
活人的,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