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山脊后面爬上来，将谷中的雾气一寸一寸地驱散。露珠挂在草叶上，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众人在溪边洗了脸，冰凉的溪水激得人一激灵，昨日的疲惫顿时消散了大半。全择生蹲在溪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又张开嘴接了几口，吧唧吧唧地咽了下去。
“那是洗脚水！”宋子仁在旁边说。
全择生差点呛住，瞪了他一眼：“这儿就你一个人洗脚了？”
宋子仁耸耸肩，不置可否。
大家随便吃了些干粮，收拾行装，继续上路。沿着溪谷往上走，地势渐渐开阔，又渐渐收窄。转过一道山弯，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不再是幽深的溪谷，而是一片起伏的岭地。
一道道山岭被深沟和河谷切割开来，形成无数大小不一的台地。有的台地上乔木参天，遮天蔽日；有的只生着矮草和荆棘，光秃秃地在阳光下曝晒。更远处，山峰如剑，直插云霄，山腰缠着一带白云，飘渺如纱。
全择生站住脚，手搭凉棚望了望前方，忽然叫了起来：“咦！这儿有几条路？”他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过去，“一条、两条、三条、四条——再数一遍，一条、两条、三条、四条。没错，是四条。”
“切！这还用数？一眼就看出来了。”宋子仁一脸不屑。
全择生辩解道：“我这是为了确认，再确认。”
“确认来确认去，结果还是错的。应该是五条才对。”
全择生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斩钉截铁地说：“明明是四条，怎么是五条？想糊我？”
宋子仁抬了抬下巴，朝全择生身后努了努嘴：“你屁股后面那条呢？”
全择生猛地转过身，果然，身后还有一条小径隐在灌木丛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抓了抓头发，讪讪道：“咦，对哦，后面还有一条。”
江雪慧忍不住掩嘴轻笑了一声。其他人早已见惯这两个活宝斗嘴，都懒得笑了。
全择生脑子一转，终于反应过来：“那条路是我们走过的，不算！你又想糊我！”
宋子仁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纠缠。
龙涯安走上前，打量了一番那些岔路，转向江雪慧问道：“阿慧，你看该怎么走？”
江雪慧正要答话，宋子仁抢先道：“依我看，咱们分开来找，找到的机会大些。”
“对对对！分开找好！”全择生难得地附和了宋子仁一回。
空空儿皱了皱眉：“分开找，若走丢了可不好办。”
龙涯安想了想，道：“要不这样——我们分四路去找。不管找没找到，日落之前都回到这里集合。”
空空儿略一沉吟，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他环顾四周的目光变得温和却又不容置疑地分配起来：“涯安，你和雪慧姑娘一路；青温，你和阿茵师妹一路；子仁和择生，你们一路。”
全择生眨了眨眼，问：“五师叔，那你呢？”
宋子仁替他答道：“当然是单独一路啦。这还用问？”
空空儿没有理会他们的拌嘴，走到岔路口，仔细打量了一番。左边两条路，一条通往苍茫的大山深处，一条通往幽暗的深谷。右边也是两条，一条通往高耸的山岭，一条通往开阔的河谷。
“子仁、择生，你们走山岭这条路。”他指向右边那条向上蜿蜒的小径，“涯安和雪慧姑娘走河谷。”他指向右边另一条顺着溪流而下的路，“青温和阿茵师妹走大山。”他的手移向左边，那条通往云雾深处的山路，“我走深谷。日落之前，不管有没有找到，都回此处集合。”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整理行装。
龙涯安牵着马，走到江雪慧身旁，伸出手。江雪慧低着头，将手递过去，借着拉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之前他不知道空空儿的用意，该怎样就怎样，无拘无束，也不用多想。如今明白了五师叔的撮合之意，心里反而添了几分不自在，变得有些拘谨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不该说什么，索性闭嘴。
江雪慧坐在他身后，也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如来时那般自然了，话也少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找些话说，终究没有开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沿着河谷，缓缓远去。
山岭这条路不算难走，但也绝不轻松。小径沿着山脊蜿蜒而上，两旁长满了矮松和灌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松脂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
宋子仁走在前面，全择生跟在后面，两人一边走一边留神路旁的草丛和石缝。
“连条蛇影都没见着。”全择生嘟囔着，声音里满是失望。
“哪能那么容易找到。”宋子仁头也不回，“恐怕得找上好几天呢。”
“累死了，先歇会儿。”全择生说着，一屁股靠在一棵大松树下，闭上了眼睛。
宋子仁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咱们这个不过是小山岭，韦师兄和阿茵姐走的是大山，人家都还没喊累呢。”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累？”全择生眼皮都没抬，“哼。”
宋子仁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靴子：“敢偷懒？小心我告你的状。”
全择生不理他，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竟像是真的睡着了。宋子仁摇了摇头，在他旁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全择生手里，一半自己啃了起来。
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低地哭泣。
大山这条路，比另外几条都难走。
山路陡峭，石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已经坍塌，只能攀着道旁的树根和藤蔓才能上去。韦青温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皇甫仪茵，生怕她脚下打滑。
“阿茵，咱们在这儿歇一歇吧。”韦青温见前方有一片平坦的岩石，便提议道。
“好。”皇甫仪茵应了一声，在一棵大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下，将水袋从腰间解下，拧开盖子，喝了两口，又拧上。
“阿茵，喝水。”韦青温把自己的水袋递过去。
“我自己有。”皇甫仪茵将水袋挂回腰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上，不知在想什么。
韦青温在她身旁坐下，将水袋放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阿茵，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皇甫仪茵回过神来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有一年元宵节，我们在长安城里遇见。你嚷着你父母要买孔明灯，又要买风车，好不调皮。”韦青温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后来我们还一起去放生池放生。你放了一条鲤鱼，我放了一只乌龟。你说那条鲤鱼会游到东海去变成龙，我说那只乌龟会游到月亮上去变成玉兔……”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皇甫仪茵听着，心中却泛不起一丝涟漪。她看着韦青温的侧脸，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期待。他是她童年时的玩伴，是父母在世时两家大人笑着定下的“青梅竹马”。可那些记忆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低下头，拨弄着腰间的剑穗，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韦青温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的笑容凝住了，话头也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大树底下，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那距离不远，却像隔着千山万水。
深谷这条路，空空儿一个人走。
谷底不见阳光，阴冷潮湿，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格外小心。抬头望去，两边的绝壁几乎合拢在一起，只留下一线天空，窄得连一只鸟飞过都觉得拥挤。
石壁上有许多蝙蝠，倒挂在岩缝中，密密麻麻，像是石壁上长出的黑色苔藓。空空儿的脚步声惊动了它们，扑棱棱飞起一片，在狭窄的谷中盘旋，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空空儿皱了皱眉，心想：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怎么会有马鬃蛇？但既然来了，总得找找看。
他沿着谷底一路搜寻，目光扫过每一块岩石、每一道石缝、每一丛倔强地从石缝中伸出来的草。没有蛇，连一条蚯蚓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