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烛火跳动。鲜于仲通与杨国忠、吉温围坐在石桌旁,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堂主,十一领着老四进来了。”一个黑衣侍从躬身禀报。
“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老四走了进来,红衣似火,裙裾无声。她手中那把团扇已经换了一把,扇面上绣的不是鸳鸯,而是一枝寒梅,红梅点点,缀在雪白的绢面上,鲜红得像要滴下来。她的手腕上,那两条小青蛇缠得更紧了,鳞片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十一跟在她身后,腰悬双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每走一步都像在跟谁示威。
鲜于仲通搁下茶盏,问:“老四,你有什么事?”
老四团扇轻摇,铃铛细响:“昨天属下看到空空儿他们去了终南山?”
鲜于仲通身子微微前倾,“哦?他们去终南山做什么?”
“属下尾随他们,探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去终南山,是为太子找一味药引。”
杨国忠正端着茶盏,闻言手指一顿,抬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个药引能解太子的毒吗?”
老四手中的扇子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摇动,铃铛声细碎如雨。她知道杨国忠在担心什么——毒是她下的,药引自然也是能解她毒的东西。她扬起下巴,语气笃定:“确实能解。”
吉温坐在一旁,抚着胡须,不紧不慢地开口:“不是听说,宫里的御医请了好几批,都束手无策吗?”
杨国忠将茶盏缓缓放下,声音平淡:“后来精精儿找了个民间郎中。”
“这民间郎中究竟是何方神圣?”鲜于仲通一脸疑惑,“居然能解老四的毒?”
老四扇着扇子,嘴角微弯,并不接话。
吉温的目光在老四脸上转了转,又移向鲜于仲通,笑意更深了几分:“原来毒杀李林甫和太子的……竟是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啊。”他语气恭维,目光却带着探究。对付李林甫的事,他只是为杨国忠提供了些消息,至于杨国忠他们究竟是如何下的手,他并不清楚。此刻他有意试探,想从老四口中套出些东西来。
老四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吉温不死心,又说:“哦?难道还有比你更厉害的能人?”
杨国忠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仲通兄,是不是该派人去终南山了?”他语气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但谁都知道这一问的分量。
鲜于仲通回过神来,连连点头:“不错。”他转向老四,吩咐道,“老四,你叫上老三、老十,还有十三,一起去。”
“我呢?”十一上前一步,双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灼灼。
“你继续守门。”鲜于仲通头也没抬。
十一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拔高了:“叫十三守门就行了!难道他的武功比我还高强?”他故意将“高强”二字咬得很重,语气里满是不服。论排名,他在十三之前,论武功,他自认不输给十三。可每次有任务,堂主都叫十三去,除非实在无人可用,才会轮到他。难道就因为当年他犯了一次错,便永远翻不了身?
老四“嗤”地笑了一声,手指慢慢抚过腕上的蛇身,语气不紧不慢:“人家十三为人冷静,做事干净利索。你呢?”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十一,“耍帅倒是第一名,可惜容易冲动来事。”
“你说什么?”十一怒火上涌,双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老四将团扇轻轻摇了摇,铃铛叮当:“哎呀,我好怕呀!”
十一额头青筋暴起,正要拔刀,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带甲侍卫大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朗声道:“相国大人,有何吩咐?”
杨国忠微微一怔:“高强?什么事?”
那侍卫抬起头,满脸诧异:“相国大人方才不是叫卑职吗?”
“我何时叫过你?”杨国忠皱眉。
“这……”侍卫愣在原地,进退不得。
老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扇子掩着嘴角,眼中满是促狭:“这不是相国大人手下四大护卫之一的高强么?果然好听力。”她看了一眼十一,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方才有人在密室里大呼‘高强’,人家当然以为是在叫他了。”
杨国忠这才了然,摆了摆手:“一场误会,你下去吧。”
“是。”侍卫起身,退到门口时狠狠横了十一一眼。
十一不敢再出声,只将刀柄攥得更紧了。
鲜于仲通心烦意乱,一拍桌子:“行了别争了!都去!”
老四挑眉:“都去?是不是也要叫上老五他们?”
“你们几个就够了!”鲜于仲通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还用得着他们?”
吉温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添了一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嘛。”
杨国忠淡淡一笑,望着鲜于仲通:“老五他们可是仲通兄的护身符,仲通兄怎么舍得派他们去。”
鲜于仲通哼了一声,不再接茬,只挥手道:“去吧!对付一个空空儿,也要这般劳师动众。”
“是!”老四收起团扇,转身离开。
十一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石门在背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密室里安静下来。
杨国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京兆尹府与相国府比邻而居,后花园之间只隔了一道高墙。墙上有一道暗门,平常锁着,钥匙只有鲜于仲通和杨国忠才有。杨国忠每次来密谈,便从那道暗门穿过来,神不知鬼不觉。
老四昨天正巧在相国府的后花园里纳凉,无意中看到空空儿一行人从大门前经过。她一路尾随,跟到终南山,探明了他们的去向,今早才回来禀报。此刻,她走在回廊上,一边走一边思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老三脾气暴躁,老十行踪诡秘,十三沉默寡言。这几个人凑在一起,能不能成事她不知道,但一定不会太平。
她将扇子合拢,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心,铃铛在寂静的回廊里发出细碎的响声。
夜风穿过花丛,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抬起头,望见天边一弯残月,挂在屋檐角上,像一把冰冷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