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财站在官道中央,身上那件灰布短褂已经换成了黑色的阴差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的脸不再是大肚子茶寮老板的模样,是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厚嘴唇,下巴上那颗黑痣很显眼。这才是他生前的样子。
疆无法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陈旺财没有说话。他走到路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石头是白色的,圆圆的,被月光照得发亮。他把石头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看着疆无法。
“你替我洗清了冤屈。我欠你一条命。”
疆无法摇头。“你不欠我什么。我只是把当年的事查清楚了。”
陈旺财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石头上慢慢浮现出一张脸,很模糊,看不太清,可疆无法认出来了。是陈旺财妻子的脸。他在陈旺财的残魂记忆里见过那张脸。
“我死的那年,我老婆才二十五。她等了我三年,改嫁了。嫁了个货郎,生了两个娃,过得挺好的。”陈旺财笑了,笑得有点苦,“我恨了十年,恨那些不救我的人,可从来没恨过她。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把石头放在路边,用几片树叶盖住。
“走吧。前面就是茶峒镇了。”
疆无法看着那条路。路很宽,很平,月光照在上面,白花花的,像一条流淌的河。路的尽头有灯火,很多很多的灯火,连成一片。那是茶峒镇的灯火。
陈旺财站在路边,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释然,又像告别。
“我该走了。”
疆无法看着他。“去哪?”
陈旺财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灰蒙蒙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光,很弱,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去我该去的地方。”陈旺财说,“等了十年,终于可以走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黑袍上的符文一颗一颗熄灭,暗红色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对了。”陈旺财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茶峒镇的那个老道士,你小心点。他不是人。”
疆无法想追问,可陈旺财已经消失了。黑袍落在地上,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件刚洗好晾干的衣服。袍子上放着一块木牌,和之前柳溪船夫给他的一模一样。疆无法走过去,捡起木牌。牌上刻着两个字。
“陈公”。
他把木牌收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星星一颗一颗熄灭。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石桥。桥不大,三丈长,一丈宽,桥栏是青石雕的,雕着莲花和狮子。桥下是一条河,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子。
他走上桥,桥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背对着疆无法,面朝桥下的河水,一动不动。疆无法走到他身边,停下。老头慢慢转过头来。
是老道士。城隍庙里那个老道士。
可他的脸变了。不再是之前那张苍老的、满脸褶子的脸,而是一张年轻的脸。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和阴差陈守义一模一样。
“你来了。”老道士说。
疆无法盯着他。“陈守义?”
老道士笑了。“是我。也不是我。”
他转过身,面朝疆无法。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可黑色里有一点红光,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火。
“你师父的师兄,陈守义,四十年前就死了。死在你师父手里。”
疆无法的手按上了桃木剑。
老道士看着他的手,笑了笑。“别紧张。我不是你师父。我是陈守义的魂。他被你师父杀了以后,魂魄没去投胎,留在了城隍庙里。一留就是四十年。”
疆无法盯着他。“你想让我替你报仇?”
老道士摇头。“报仇没用。你师父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具尸王,一具完美的尸王。杀了他,他还会活过来。只有毁掉他炼尸王的那块骨头,他才会彻底死。”
“什么骨头?”
老道士看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你儿子。”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老道士。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瞳孔里映出一个影子。不是老道士的影子,是别的什么。
很大,很高,张牙舞爪的。
老道士也看见了那个影子。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师父把自己的一缕魂魄封在了这个婴儿体内。婴儿活着,你师父就死不了。婴儿死了,你师父也会死。”
疆无法抱紧了婴儿。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老道士说,“它是你的儿子。你唯一的骨血。可你必须毁了它。否则你师父就会用它的力量,把整个湘西变成地狱。”
疆无法看着婴儿的脸。婴儿看着他,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天真,和所有健康的婴儿一样。
老道士叹了口气。“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还下不了手,我会亲自来取。”
他转身,走到桥栏边,把竹杖伸进河水里。河水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破了,从里面飘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是陈守义的脸,苍老的,满脸褶子的。
那张脸看着疆无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黑烟散了,人形也散了。
老道士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他的脸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了。
竹杖落在桥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疆无法站在桥上,看着那根竹杖,看着河面上还在冒泡的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河水不冒泡了,恢复了平静,清得像一面镜子。
他低头看河水,水里映出他的脸,也映出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在河水里笑,笑得咯咯响。可婴儿的笑声不对。不是从怀里传来的,是从水里传来的。
疆无法后退一步。
水里的婴儿不笑了。它睁着眼盯着疆无法,那双眼睛不再是清澈的,是红色的。红得像血。它在水里伸出手,朝疆无法抓过来。手伸出水面的瞬间,化成一缕黑烟,散了。
水面恢复平静,映出蓝天白云。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下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前面出现一个镇子。很大,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镇子都大。有城墙,有城门,城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上写着两个字。
“茶峒”。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两个字。灯笼在晨风里轻轻晃,字也跟着晃,一上一下的,像在对他眨眼。
城门口没有兵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青石板路,两边是店铺。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卖棺材的。招牌在风里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街上没有行人。
这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该有人出来赶集了。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店铺的门都关着,门缝里塞着黄纸,纸上画着符。和之前那个镇子一模一样。
疆无法走进城门,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响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木鱼。
他走到十字路口,停下。左边是打铁铺,右边是豆腐坊,前面是城隍庙。城隍庙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
他往城隍庙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门槛上坐着一个人。是个孩子,七八岁,穿着红肚兜,扎着冲天辫。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一摇一摇的。拨浪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孩子抬起头,看着疆无法,笑了。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这个孩子。孩子的脸很白,白得像纸。眼睛很大,大得像铜铃,眼珠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牙齿。
“我等了你很久了。”
疆无法的手按上桃木剑。
孩子歪着头看着他,摇着手里的拨浪鼓。咚咚咚,咚咚咚,声音很脆,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
“你不是来找那个老道士的吗?他在里面。”孩子指着城隍庙里面,笑着,“进去吧。他在等你。”
疆无法盯着孩子。“你是谁?”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仰着头看着疆无法,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眨了眨。
“我是你师父的徒弟。排名第二。你该叫我师兄。”
疆无法愣住了。
孩子笑了。“没想到吧?你师父不光收了你一个徒弟。在你之前,他还收过好几个。我是活下来的那个。其他几个都死了。死在你师父手里。用来炼尸王。”
他把拨浪鼓塞进疆无法手里,转身走进城隍庙,消失在黑暗中。
疆无法低头看着手里的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女的挺着大肚子,男的穿着黑袍。
是他和秀禾。
鼓面在动,那两个人活了。男的牵着女的,女的摸着肚子,在鼓面上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女的突然倒在地上,肚子破了,从里面爬出一个婴儿。婴儿很小,浑身是血,在地上爬。爬到男的脚边,抬起头,看着他。
疆无法把拨浪鼓摔在地上,一脚踩碎。
木屑四溅。
婴儿的哭声从碎木片里传出来,很轻,很远。哭了几声,停了。
疆无法抬起头,看着城隍庙里面。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