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什么也没有。石室里只有蜡烛燃烧极轻微的嘶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许梦看见林野的眉头极细微地蹙了一下。很轻,像被看不见的针尖刺了刺。
握住父女俩的手,指节渐渐绷紧。林野的背脊依然挺直,但许梦觉得那挺直里透出一股僵硬的、抵抗着什么的味道。他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青荧光线下亮晶晶的。
池子里黑色的液体,不再平静。细密的涟漪从中心荡开,一圈套着一圈,越来越急。涟漪的颜色也开始变化,偶尔闪过一抹暖黄,一丝橘红,好像被强行从极深处搅动上来的、属于他人的情感碎屑。
林野的呼吸变了。不再是那种平稳的、近乎无息的节奏,而是变得浅而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加大。他脖颈上绷起青筋,喉结上下滚动,在吞咽某种无形却灼喉的东西。
许梦紧攥着手,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死死盯着林野左手腕。
那道旧疤,开始泛红。
不是充血的红,是一种更暗沉、更不祥的色泽,似乎有血从疤痕底下渗出来,又被皮肤挡住。红晕沿着疤痕的走向蔓延,越来越明显,在苍白皮肤的衬托下,触目惊心。
“他在……抽那些快乐。”老陈站在阴影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不是记忆画面,是画面里的‘高兴’、‘得意’、‘安心’……所有正面的情感内核。抽出来,暂时存放在他自己那里,用他的意识做容器,做锚。”
许梦喉咙发干。“那他……现在感觉到快乐了?”
老陈摇头,眼神复杂。“不。他感觉不到‘快乐’。他感觉到的,是‘剥离快乐’这个过程本身施加给精神体的‘模拟痛楚’。就像……你知道糖是甜的,但有人把‘甜’这个概念从你脑子里硬挖出去,你感觉不到甜,只会觉得脑袋被挖走了一块,空,而且疼。”
林野的身体开始发抖。
很轻微的战栗,从握着父女俩的手开始,蔓延到肩膀,再到全身。他牙关咬紧了,下颌线条绷得像石头。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池水翻涌得更厉害了,黑色液体表面甚至冒起一个个细小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那些闪过的暖色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好像池底困着个躁动不安的、由他人幸福一瞬凝聚成的幽灵。
陈建国和小雨闭着眼,脸上却流露出一种混合着安宁与痛苦的表情。父亲的嘴角无意识地上翘,在笑,眼角却有泪滑下来。女儿则眉头紧锁,抓着父亲的手用力到骨节发白,在梦中经历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林野猛地闷哼了一声。
极低,极压抑,像受伤的动物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他忽然向后一仰,脖颈拉出绷紧的弧线,握着父女俩的手却攥得更死,没有松开。
他左手腕的疤痕,这会儿红得要滴出血来。不止是疤痕,周围一片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血管凸起,搏动。
“快到极限了……”老陈喃喃,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
许梦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她想做点什么,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烛火一跳。
青白色的火苗猛地拉长,又缩回,光线明暗变幻间,石室墙壁上那些发光的苔藓似乎也同步闪烁了一下。
池水中央,黑色液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一点银白色的光逐渐亮起,越来越盛,最后凝成一颗蚕豆大小、不断变换着柔和暖色的光珠。光珠徐徐上升,悬在池子上方尺许高的地方,旋转。
林野好像被那股上升的力量牵引,整个人向前倾,握着父女俩的手剧烈颤抖。他额发被汗水浸透,黏在苍白的额头上。眼睛依然紧闭,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快速转动。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
池水一下子平静,漩涡消失,重归黑色的镜面。那颗暖色的光珠无声无息地沉入池心,没入黑暗,不见了踪影。蜡烛的青白火苗恢复了稳定。
林野的手松开了。
陈建国和小雨同时身体一震,睁开了眼睛。两人眼神都有些恍惚,刚从一场深眠中惊醒,对视了一下,彼此脸上都掠过一丝茫然。父亲看着女儿,女儿看着父亲,那视线里有依恋,有担忧,却似乎少了点什么根深蒂固的、炽热的东西。但他们紧握的手没有松开。
林野则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忽然向后倒去。
他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吓人,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
许梦冲过去,跪在他身边。“林野!”
她的手碰到他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的潮湿——全是冷汗。他的衬衫后背也湿透了,紧贴着皮肤。许梦扶住他肩膀,想让他靠稳些,却发现他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林野,你怎么样?”许梦声音发颤。
林野没回答。他喘息着,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许梦对上了一双眼睛。
灰色的,一如既往。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平静,不是淡漠,是一种彻底的空茫。比许梦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像一潭死水,连惯常那点用于观察和计算的、冰冷的微光都熄灭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似乎视线穿透了她,落在某个无限遥远、也无限虚无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却没能组成任何一个清晰的音节。
老陈走了过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林野的眼睛,又碰了碰他左手腕那片仍然泛着暗红的皮肤。老陈的手很稳,但许梦看见他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
老陈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压着太多东西。
“记忆已封存,价值已转化。”他转向还有些茫然的陈建国父女,话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款项明日会到账。你们可以回去了。记住,封存期一年。这一年里,你们会共同遗忘选定的那段时光。一年后,若想取回,再来此地。”
陈建国愣愣地点头,扶着小雨站起来。两人又看了看彼此,眼神里的茫然稍退,换成了某种沉重的、达成共识后的平静。他们没再看林野,互相搀扶着,走向石阶。
老陈目送他们上去,才转回身,看着依旧坐在地上、眼神空茫的林野。
“小林,”老陈的很轻,却字字清晰,“你……”
他的话没说完。
石室穹顶,某块发光的苔藓,毫无征兆地,“啪”一声轻响,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