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杯碎片在地上摊开，像一摊凝固的惊愕。巷子里的风停了，连陈建国的抽泣也噎在喉咙里。所有人都看着老陈。
老陈没看地上，他侧着耳，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几秒钟后，他，几乎是撞开店门冲了进去，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那片更深的昏暗里。
林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梦看见他左手拇指用力抵住了腕间那道旧疤，指节有点发白。
“先……先进来。”林野声音比刚才低，没什么起伏，却像在空气里划了道口子。
陈建国扶着小雨，父女俩互相搀着，脚步虚浮地挪进店门。许梦跟进去，顺手把门带上。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把巷子里的光彻底隔在外头。
店里没开主灯，只有柜台上一盏老铜灯幽幽燃着。老陈不在前厅。
林野没解释，领着他们穿过柜台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窄，陡，墙壁上嵌着些发光的苔藓似的东西，光线青荧荧的，勉强照出台阶边缘磨损的痕迹。空气凉下来，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金属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底下比想象中深。
走了大概三四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圆形的石室，不大，穹顶很高。正中央是个石砌的池子，约莫浴缸大小，里头没有水，盛着一种粘稠的、近乎黑色的液体，表面平静如镜，却偶尔泛起一丝极细微的、银色的涟漪。池子周围的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像字，有些像图，许梦一个也认不得。
老陈就站在池边，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陈伯。”林野唤了一声。
老陈慢慢转过身。青荧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他看了看林野，又扫过陈建国父女，最后眼神落回林野脸上。
“波动暂时平了。”老陈开口，嗓子有点哑，“但井水刚才……荡了一下。”
林野走到池边，看那黑色液体。“原因？”
“不好说。”老陈摇头，“可能是外头有什么东西在‘嗅探’，也可能……”他顿了顿，视线在林野手腕上停了一瞬，“是你要动用的那法子，本身就会扰动井水。这‘封存’之术，记载残缺，最后一次启用，怕是你太爷爷那辈的事了。它牵涉的，不是简单的记忆剥离，是更底层的东西……情感核心的‘暂存’与‘锚定’。需要从井里借力，也会在井里留下回响。”
许梦听得心头发紧。“那……有危险？”
“对谁？”老陈反问，语气平静得吓人，“对封存者，风险可控。对锚定者……”他看向林野，“小林，你知道代价。双倍的情感剥离之痛，由你来‘模拟’并承受。你的身体感觉不到痛，但你的精神意识——那个还在试图理解‘情感’为何物的部分——会被强行灌入远超负荷的、纯粹的情感冲击。就像……”他似乎在找词，“往一个空瓶子里，硬灌进滚烫的、不属于它的液体。瓶子可能裂，可能变形，也可能……再也装不进别的东西。”
林野沉默地看着池水。黑色的镜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双灰眼睛空洞洞的。
“我明白。”他说。
“还有，”老陈话压得更低，“井水异动，就像在深海里点了盏灯。有些东西……对这类波动很敏感。‘忘川’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我们可能已经暴露了位置，或者至少，引起了注意。”
石室里一片死寂。池水表面又掠过一丝银光，快得好像错觉。
陈建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小雨死死抓着他胳膊，指甲掐进他旧外套的布料里。
“还做吗？”许梦听见自己问，干巴巴的。
林野抬起头。他没看许梦，也没看陈建国父女，视线落在虚空里某个点。
“做。”他说。
老陈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走回池边，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截暗红色的蜡烛，一柄巴掌长的、非金非木的旧钥匙，还有两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瓷瓶。
“信物。”老陈对陈建国和小雨说，“需要一点你们的血，几滴就行。还有，想清楚，要封存的是哪一段记忆。必须是具体的、边界清晰的快乐时光。越具体，封存越稳，将来找回的损耗也越小。”
陈建国抖着手，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塑料皮的小本子，边缘都磨白了。他翻开，里面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照片。他抽出一张，是张拍立得相纸，颜色有点褪了。照片上，小雨大概七八岁，骑在他脖子上，两人都在笑，背景是某个公园的摩天轮。他把照片递给老陈。
小雨咬着嘴唇，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拿出个钥匙扣，上面挂了个小小的、粗糙的陶土小人，涂得花花绿绿，已经有些掉色了。看形状，依稀能辨出是个叉着腰的、神气活现的小人儿。她没说话，把钥匙扣放在老陈摊开的手心里。
老陈点点头，将照片和陶土小人分别放在池子东西两侧的凹槽里。他用那柄旧钥匙的尖端，分别在陈建国和小雨食指指腹上极轻地一点。没见伤口，却各有一滴血珠沁出来，滚圆，暗红。老陈用瓷瓶接住，盖上塞子，也将瓶子置于凹槽。
蜡烛点燃了。火苗是奇异的青白色，几乎不动，光线却将池子周围的符文依次照亮。那些符号好像活了过来，蠕动，流淌着黯淡的光泽。
林野走到池子正北的位置，盘膝坐下。他脱下外套，只穿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左手腕那道疤痕完全暴露出来，在青白烛光下，像一条沉睡的、苍白的蜈蚣。
“手给我。”林野对陈建国和小雨说。
父女俩迟疑着上前，跪坐在池边，分别伸出右手。林野左手握住陈建国的手，右手握住小雨的手。他的手指冰凉。
“闭上眼睛，”林野说，“回想那张照片，那个陶土小人做好的那天。只回想快乐的部分，越细越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成了自语。
“现在，由我来……感受它们。”
林野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