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让天碰你
送力人没走出排水沟。
沈青衣在屋顶上碰到他停了两息。然后突然转身。送力人往南走。宋惊蛰从北面进东街。送力人听见按的力了。
送力人怕按。
送力人改了方向。他从沟底往街西那头走。街西是码头。码头下面沟通河。
"沟通河。"沈青衣低声说了一句。屋顶上没人听见。
送力人跑的时候节奏乱了。一步停半息的节奏没了。现在是两步一停,两步一停。乱了的节奏沈青衣碰得更清楚。
沈青衣闭眼追了一百步。送力人跑到码头那头。码头下面水声响了一下。
人没了。
沈青衣睁眼。
码头那头没动静。街中央吵架的两个假生意人也不吵了。卖面的那个收了擀面杖。卖瓜的那个把半块瓜扔了。两个人各自散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街上其他人继续走路。像什么都没发生。
势又变成干净的了。
沈青衣盯着码头看。
方才有一道水花。
码头的石栏下面有旧的水痕。水痕从沟口一直延到河面。送力人从沟里钻进了河。
河水会把送的力冲散。
就像水把剑意冲散。
沈青衣掌心那三条红线现在烫得连瓦都不想贴了。他把手从瓦上抬起来。手一抬,瓦上留了三个红印。
"跑了。"他说。
屋顶下面韩青还站着。
"跑了就跑了。"韩青说。"没伤人就行。"
"方思辙呢。"
"没出铁匠铺。"韩青说。"我刚才去看了。他跟铁匠在说话。铁匠在给他看一把新打的菜刀。"
"他知道危险过了吗。"
"我告诉他了。"韩青说。"他说他再看一会儿刀。"
沈青衣点头。
他从屋顶下来。下来的时候掌心那三条红线裂开了一条。血渗出来一点。
郑三娘和薛小满回来了。她们走得不急。
"送力的走了。"郑三娘说。她看沈青衣的手一眼。"你手坏了。"
"三条红线。"沈青衣说。"裂了一条。"
郑三娘转身进了屋。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包草药。草药她随身带。她把药敷在沈青衣的掌心。
药是凉的。
"别动。"郑三娘说。"让它凉半个时辰。"
沈青衣坐下。手放在腿上。手不动。
薛小满在旁边磨她的箭。她没说话。磨完一支又磨一支。她知道沈青衣这半个时辰手不能动。一说话他就想抬手比划。她不给他那个机会。
方思辙从北街回来的时候天黑了一半。
方思辙手里抱着盐。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把新菜刀。菜刀包在灰布里。
"新刀。"方思辙说。"铁匠三两银。我给了他两两半。他说差的半两是朋友价。"
"你什么时候跟他交上朋友了。"韩青问。
"我刚才跟他吹了一个时辰牛。"方思辙说。"他说他的刀从来不给外地人打半价的刀。我是第一个。"
薛小满笑了一声。
"你真会。"她说。
方思辙把新刀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沈青衣的手。
"再碰你手就烂了。"方思辙说。
"我知道。"沈青衣说。
"今天晚上别动。"
"嗯。"
"明天也别动。"
"嗯。"
"后天跟我去河边。"方思辙说。"河边不用碰。你就在那儿待着。吹风。"
沈青衣没回答。他闭眼。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一早方思辙真的把他拖到了河边。
鹿鸣渡的河叫慢河。河面不宽。河水流得慢。三月里河水刚化开。河面偶尔浮着一片薄冰。
方思辙租了一条小船。他把沈青衣推上船。他自己也上了船。他拿起船桨。
"坐着。"方思辙说。"不许碰水。"
沈青衣坐着。他的手藏在袖子里。药包在掌心的三条红线上已经干了。裂开的那一条结了薄痂。薄痂底下还痒。
方思辙划桨。一下。两下。三下。
他划得不熟。桨打在水面上声音很响。
"你不会划。"沈青衣说。
"我没划过。"方思辙说。"船家说今天租一天三十文。我给了他五十。他让我自己划。"
"为什么不让他划。"
"让他划就变成他的船。"方思辙说。"我要一条我自己的船。"
沈青衣没说话。他看着方思辙的桨一下一下打在水上。水花溅起来。水花落回水里。
他看得出神。
到了河中央方思辙把桨停了。
船自己顺水漂。
"这儿没人。"方思辙说。"你想怎么就怎么。"
沈青衣看着河面。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他没伸进水里。他把手悬在水面上方两寸。
水在下面流。
他闭眼。
碰水。
水的力一股股过。每一股都不一样。上游流下来的力跟下游不一样。中流的力跟岸边的力不一样。他刚碰到一股,那股就过去了。下一股又来了。
他追一股。追到第二息那股就散了。
他再追。又散了。
水是追不上的。
但他想碰的不是水。
他想碰的是这条河的整个样子。整条河的势。
他没碰过整条河。他碰过人群的势。碰过书院的势。碰过一条街的势。都是人的势或者物的势。水的势他没碰过。
他把悬在水面上的那只手扩开。五指张开。他不按任何一个点。他想同时接所有的水。
一股。两股。十股。百股。
涌进来。
手痛。
他掌心原本三条红线。这一下多了两条。
五条。
他睁眼。手从水面上方收回来。他把手贴在船舷上。船舷是木的。木凉。凉一点他舒服一点。
"碰不了。"他说。
"碰不了就别碰。"方思辙说。
"碰不了整条河。"
"整条河谁碰得了。"
"顾鹿鸣碰得了。"沈青衣说。"老院长碰得了。秦无隅碰得了。"
"那他们是天。"方思辙说。"你不是天。你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子。"
沈青衣没说话。
方思辙把船桨重新拿起来。
"你碰不了整条河的话。"方思辙说。"那你想想。整条河要怎么碰你。"
沈青衣抬头。
"整条河不会碰我。"他说。
"为什么。"
"河又没手。"
方思辙笑了一声。他把桨放下去。桨还没触到水面他就放松了手。桨的重量顺着他的手臂传下去。桨自己往下落。桨尖碰到水面。水面被桨尖压出一个窝。水从窝的边上漫回去。
"你看水。"方思辙说。"水是怎么碰桨的。"
沈青衣看着水。
"水不找桨。"方思辙说。"水不追桨。水只是在那儿。桨进来了。水给桨让一条路。桨走了。水又合回去。"
"这不是碰。"沈青衣说。"这是让。"
"一样。"方思辙说。"你老以为碰是手往外伸。碰也可以是手不动。东西自己来。"
桨断了。
方思辙刚说完那句话,桨断了。
不是他掰断的。桨杆本来就旧。木头里有暗裂。划了半天,水阻力加上方思辙手劲,暗裂变成了明裂。桨头啪的一声掉进水里。
方思辙手里剩一截光木杆。
"船家会打我。"方思辙说。
"先捞桨头。"沈青衣说。
桨头浮在水上。离船两尺。
方思辙伸手去捞。他的手一碰水桨头就被水推远了一寸。他再伸手。桨头又远一寸。
"水在推它走。"方思辙说。
"不是水在推。"沈青衣说。"是你的手伸进去把水搅了。水被你搅了就带桨头走。"
"那怎么办。"
"别动手。"沈青衣说。"等水自己把桨头漂过来。"
方思辙把手抽回来。
两个人坐在船里等。
船顺水漂。桨头顺水漂。两个漂的东西在同一条河上。河是一样的。水的力是一样的。
桨头没漂过来。也没漂走。
跟船保持两尺的距离。
沈青衣看着那个桨头。
他看了很久。
两尺的距离。
他碰人的距离初期是三尺。中期是十步。后期是一整条街。他的碰是主动往外伸。他伸多远碰多远。
桨头离他两尺。他不伸手,桨头就在那儿。
他不伸手的话,桨头也没走。
桨头没走,是因为水把桨头和船托在同一股力里。河的势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条线上。他不动,势就稳。他动一下,势就乱。
沈青衣想起了之前和尚教他的那句话。和尚说放开碰到的信息让信息从掌心流走。像水从手指缝里漏掉。
那是已经碰进来的信息。
现在他要学的是还没碰进来的时候就不抓。
他把手又悬到水面上方。这次他掌心朝下。他不用指腹。他用的是掌心最中间那一块。那块之前没碰过水。
他不伸。他不追。他不想分几股。
他就把手悬在那儿。
水流过他手下面。
有一股力贴着他掌心底下一点点过。他没抓。他让那股力过。
力过了。
第二股。他也让它过。
第三股。
三十股。
三百股。
手不烫。
他掌心里原本的五条红线在这一刻不再往内跳了。它们不消失。但它们安静了。
势在碰他。
不是他在碰势。
"方思辙。"他说。
"嗯。"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让天碰你。"沈青衣说。"天不主动碰人。你主动让它碰你。你手不伸不追不抓。它自己就过来了。"
"那跟碰有什么区别。"方思辙问。
沈青衣想了一下。
"之前的碰是我去找力。"他说。"现在的碰是我不动,力自己来。"
"一样啊。"方思辙说。
"不一样。"沈青衣说。"之前的碰有代价。手烫手裂。因为我的手在逼力进来。力被逼进来会撑。力撑手就会坏。"
"现在呢。"
"现在的碰没代价。"沈青衣说。"因为我没逼。力自己愿意来才来。不愿意来就不来。不来我不强求。"
方思辙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用这个碰。"
沈青衣看着河面。
"碰天的时候。"他说。"碰一整条河。碰一整片林子。碰一整座山。碰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不能主动伸手。我主动伸手它们会把我碰死。"
"让它们来碰你。"
"让它们来碰我。"
桨头这时漂到了船边。
慢慢的。没人推。水自己把它送过来的。
沈青衣没伸手。
方思辙伸手捞了。
"到了。"方思辙说。
沈青衣看着方思辙手里的桨头。
"不是我让它来的。"沈青衣说。
"那是谁。"
"河。"沈青衣说。"河想让它来的时候它就来了。"
方思辙没接话。他把桨头跟木杆凑在一起看。暗裂在靠近杆中的位置。他拿身上的布条简单把两截缠起来。缠得不结实。他拿回桨。
他往岸边划。
划得比来的时候慢。但船稳了。他手没之前那么急。
"我学你。"方思辙说。"不追桨。让桨来。"
"你这是在划船。"沈青衣说。"不是碰。"
"一样。"方思辙说。"所有东西都一样。灶台也是。切菜也是。切菜的时候刀跟菜之间有一点空。刀压下去菜就让一点。菜让刀才进。刀逼菜菜就碎。"
沈青衣看着方思辙的手。
方思辙切菜的手他以前碰过。方思辙切菜的时候手很稳。稳不是因为用力。稳是因为方思辙知道菜会让。
方思辙也会让。
只不过方思辙用手让。他不知道他在让。
沈青衣要用掌心让。他要知道他在让。
船靠岸。
船家在岸边等。船家看见桨断了脸就黑了。
方思辙跳下船,他把那一把新买的菜刀从灰布里拿出来。
"桨我赔你。"方思辙说。"或者这把菜刀抵。这刀铁匠铺新打的。北街老周那儿三两银。我用两两半买的。你拿走。"
船家摸了一下刀背。
"这刀好。"船家说。"比桨值。"
"值就抵。"方思辙说。"我下次租船给你带二两银。"
"下次不用带。"船家说。"这刀我留了。"
方思辙点头。他转身。
沈青衣这时也下了船。他的手还悬着。他从船到岸的一路没把手放下。他在让河的势一直碰他。
到了岸上河的势断了。沈青衣这才把手收回袖子。
"你新买的刀。"沈青衣说。
"刀没了。"方思辙说。"但你学会了。"
"学会一件事抵一把刀。"
"抵得值。"方思辙说。
他往回走了。沈青衣跟在后面。
沈青衣走的时候掌心五条红线还在。但他走路的时候不烫了。他手在袖子里。袖子贴着掌心。袖子的料子在动。他没碰袖子。他让袖子碰他。
他学会了第一步。
很轻的一步。
后面还有很多步。
但他已经走出了第一步。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