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我就蹲在门口拿扫帚划拉地上的落叶。竹篓搁在门槛上,里头那破鼎安安分分,倒是比昨晚老实多了。我边扫边哼:“一卦一饼,不准不要钱~”声音拖得老长,跟卖糖葫芦的小贩学的,听着就接地气。
街坊们三三两两路过,瞅一眼铺子门楣上挂着的新招牌——“云鹿香烛·专治各种不灵”,再看我这身素裙丸子头,活脱脱一个街头小丫头模样,议论声立马飘了过来。
“这就是救了南宫家矿工的那个姑娘?看着还没我家闺女大。”
“嘘!小点声!听说她能闭着眼找出地底密室,连鬼都怕她三分。”
“扯吧你,哪有这么神?八成是撞上了。”
我扫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有个老大爷拄着拐杖走近,眯眼盯着招牌问:“姑娘,真的一卦一饼?”
“真的。”我把扫帚靠墙,笑得一脸真诚,“您要不信,现在就能试。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要算错了,回头您拿这扫帚抽我都行。”
老头儿乐了,掏出几个铜板放桌上:“那你给我算算,今儿能不能捡着漏,淘个好瓷碗。”
我装模作样掐指一算,皱眉道:“您别去东市老李那儿,他今天进的全是仿货。西巷王婆家后院倒有个残口青釉碗,您要是动作快,五文钱能拿下。”
老头儿将信将疑地走了。半个时辰后,他又回来了,手里还真捧了个碗,脸上笑出花来:“五文!真是五文!姑娘你这本事……绝了!”
他这一嗓子,街上人全围过来了。
我赶紧摆手:“哎哎,别传啊,我就顺嘴一说,碰巧而已。”可心里早乐开了花。这年头,口碑比黄金还值钱,尤其是从老百姓嘴里传出去的那种。
正忙活着往货架上摆蜡烛,忽然竹篓一颤。我手一顿,低头掀开盖布一角——黄纸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上面浮着几行墨迹未干的小字。我眨眨眼,心想这玩意儿还挺会挑时候。
“又来?”我嘀咕一声,把纸抽出来抖了抖,念道,“三日后酉时,黑松林镖银必失。”
街上吵吵嚷嚷,没人注意我这儿的动静。我把纸翻过来,在背面用炭笔补了句:“谁信谁不信都行,我就是记下来省得忘。要是真丢了,来找我领五个铜板精神损失费。”
然后抬脚踩出门外,把这张纸往门口那块公示板上一贴,还特意用图钉按牢了角。
“哟,写什么呢?”隔壁卖油条的大婶探头问。
“江湖大事。”我拍拍手,一本正经地说,“预测一下未来经济损失,也算是为国为民做点贡献。”
她没听懂,但还是点头:“那你这广告打得挺响亮。”
我嘿嘿一笑,回铺子里继续整理货品。其实心里早翻江倒海了——这可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卦象,是那破鼎又自个儿显灵了。它吸完能量还能发电报?要不要下次给它接根天线,专门搞个“江湖预警台”?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装傻。越多人觉得我是瞎猫撞上死耗子,我才越安全。神化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供起来下不来台。到时候别人一句“你不是能预知吗”,就得逼我去算皇帝今晚翻谁的牌子。
太阳爬到头顶,街面热了起来。我搬了个小凳坐门口啃饼,顺便观察舆论走向。果然没过多久,两个挎刀汉子匆匆走过,脚步都不带停的。
“……你说那小姑娘写的条子靠谱不?”
“能不靠谱吗?南离漕帮昨夜紧急调令,三百里改道,连总舵都惊动了。咱们这条线也得提前报备,免得到时候背锅。”
“啧,一个小丫头片子……”
“小丫头怎么了?玄霄剑派最近也在打听那个会算命的小师妹,连风无痕那冷面人都让人递话想见一面呢。”
我差点把饼咽岔气。
风无痕?他还想知道我?
咳了两声,我低头猛喝水,心说这位剑圣大人您可悠着点,我现在只想低调发财,不想和高冷帅哥谈情说爱。再说您那一脸“天下苍生皆苦唯我独扛”的表情,看得我都想给您捐口热汤。
但这话传出来,说明事态已经压不住了。一张纸条,居然能让漕帮这种地头蛇连夜调整路线,可见江湖人宁可信其有。毕竟丢一趟镖事小,要是被人埋伏截杀,整个帮派信誉就完了。
下午日头偏西,街上行人渐少。我正打算关门清点今日营收,忽听得马蹄声急,一匹灰衣探子骑马飞驰而过,中途勒缰,翻身下马进了旁边暗巷。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起飞,直奔北方。
我眯眼望着那方向,小声嘀咕:“哟,还挺听话。”
晚上回到后屋,点起油灯。我把今日收进的铜板倒出来数了三遍,一共七十三枚,外加两块碎银。刨去买蜡烛灯油的成本,净赚六十多文。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免租期结束前,说不定真能把铺子盘下来。
“不错啊你。”我戳了戳竹篓,“今天一条消息换六十文,明天涨价,一卦一金起步,熟人打折。”
篓子没反应。
但我分明看见角落里泛起一丝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
我伸手摸了摸鼎身,冰凉依旧,可指尖触到那处凹痕时,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催什么。
“别急。”我轻拍竹篓,语气哄小孩似的,“今天才刚开始赚钱呢。你要吃东西,等我攒够本再给你买大餐。听说黑松林那边野味多,回头让你饱餐一顿煞气。”
说完自己都笑了。我这是养了个法宝还是养了只贪吃鬼?
吹灯前,我走到窗边看了看夜空。星星不少,月亮半圆,正是适合造谣传信的好天气。我琢磨着,明天该挂个新牌子了——
“云鹿姑娘代卜吉凶,一卦一金,熟人打折。”
名字太正经不好,得加点沙雕元素。比如底下再贴一行小字:“支持分期付款,可用情报、八卦、二手法器抵账”。
正想着,门外传来窸窣声。我警觉回头,只见檐下站着几只麻雀,正眼巴巴瞅着我白天扔在门口的饼渣。
我随手抓了把碎屑撒出去,它们呼啦一下扑下来抢食。那只最胖的又抢到最大一块,得意洋洋站在瓦片上啄,结果脚底一滑,“啪叽”摔进院子里的花坛。
我噗嗤笑出声。
就在这时,竹篓猛地一震。
我手一抖,差点打翻油灯。
不是错觉。这次震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久,持续了三四息才停。像是……回应了什么。
我缓缓转身,盯着那破篓子,压低声音:“你刚才……是不是感应到了啥?”
没动静。
只有窗外风过屋脊,带起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走。
我坐回床沿,没再点灯。黑暗中,只觉怀里那张黄纸还在发烫,仿佛三个字反复浮现:黑松林。
三日后酉时。
还有七十二个时辰。
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动了。南宫府派人来围观过铺子,没进来,就在对面茶馆坐着喝了壶茶;药堂掌柜托人打听我有没有兴趣合作“开运丹”项目;连城西赌坊的老鸨都递了话,说愿出十两金请我给本月幸运色做个预测。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个随便扫地卖蜡烛的小姑娘了。
一张纸条,就能让江湖改道。
这种感觉,说实话,有点上头。
但我更清楚,越是这时候,越得装孙子。
谁让我穿书穿得早,看得明白呢?原剧情里那些风光一时的角色,哪个不是红得发紫然后死得透彻?炮灰的命运,从来不是靠实力决定的,而是由“是否引起反派注意”来评分的。
所以现在最好表现得像个只会碰运气的傻白甜,让大家觉得——她是有那么点邪门,但不至于威胁到谁。
只要没人想除掉我,我就还能苟下去。
苟得住,才有输出。
我躺上床,把竹篓抱在怀里,像抱个热水袋。
“喂,”我小声说,“下次要显灵,提前打个招呼行不行?至少让我先准备好收款码。”
依然没回应。
可我能感觉到,它在消化什么。
就像昨天吃了地底能量,今天又吞了杀气预告。
这哪是法宝?
这是个信息黑洞。
我闭上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三日后,黑松林。
有人要劫镖。
而我已经提前说了出来。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会不会有人故意设局,假装劫镖来验证我的预言?
或者反过来,有人为了证明我是个骗子,硬是保镖成功?
江湖人做事,向来不讲武德。
但不管怎样,我这间小小的香烛铺,已经成了风暴眼边缘的一颗钉子。拔不掉,也绕不开。
明天,应该会有更多人上门。
不只是来看热闹的,还有来试探的、来拉关系的、来挖情报的。
我得准备个话术本,列几条标准答案:
“卦象是祖师爷给的,我不背锅。”
“不准很正常,我水平有限。”
“涨价是因为房租要涨,跟能力无关。”
至于那五个铜板的精神损失费?
呵,等他们真来领,我再告诉他们——本店已升级为会员制,入会费五十两白银,概不退换。
我想着想着,居然笑了出来。
窗外,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屋内,油灯早已熄灭。
唯有竹篓一角,再次泛起一抹极淡的青光,像呼吸般轻轻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