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岭的峡谷长得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崖上是草坪,崖下是河床,中间隔着八百米的垂直落差,上升气流从谷底往上灌,终年不息。滑翔伞俱乐部占了崖上最好的位置,起飞场铺着人工草皮,风筒在旗杆上猎猎地响。崖下是另一番光景——乱石、野草、一条半干的溪流。赵商女偶尔抬头看崖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滑翔伞在夕阳里盘旋,像一群喝醉的蝴蝶。
营地里的那个掉漆的木屋是老板免费借给她的,里面安了两张工作台,墙上挂满工具,角落里堆着几架摔烂的模型残骸。
她在翠岭的第二个月付云通出现了。当时她在崖下试飞新模型,他就站在对岸的乱石滩上——外套被峡谷里的风吹得噼啪响,手提塑料袋里装着两瓶纯净水。他远远地看着,每次他都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对岸似乎有块固定的岩石。
清晨的翠岭,空气像洗过一样。她沿着山路晨跑锻炼,付云通也会在同一时间出现,不远不近地跟在五十米外。两人从不并肩,却同时起跑,同时折返,像山风里两棵各自生长的树。
她不能对他热情,唯恐哪天宋明远过来,付云通又会突然从树上倒挂下来,把宋明远往旁边一推,说“我家商儿现在不能分心”。 孤军奋战间,宋明远从黄岭过来看她,意外之喜,又碰上她组装新机翼的关键阶段,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把轻木骨架翻过来裹碳纤维布。碳纤维布每铺一层都要用调配好的环氧树脂均匀浸润。赵商女没有自动铺丝机,只能用手工刷涂,边角复杂的翼型弧度需要反复按压、排气,保证浸润彻底且没有气泡残留。裹到晚上,总算把主翼搞定了。他说商女,我要结婚了,以后来看你的次数得少一些了,但我还是会来的。她说我又不是在等你。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帮她把最后一个螺栓拧紧,第二天清早就回黄岭了。后来他的孩子出生,后来他的班表全年满勤,后来他再也没有出现。
半月之后,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她沿着小路往上走,想看看有没有新的气象数据,行至半路,听见头顶有低沉的“嗡”声,像一面大鼓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抬头一看——一顶橙白相间的滑翔伞下面,两条腿在空中轻轻晃着,是付云通,他手里攥着操纵绳,正在往峡谷内侧缓缓转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原地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他顺着气流往峡谷远处飘去,越来越小,变成一个橙白相间的点。
一年半的光阴倏然而逝,付云通拿到了双人滑翔伞带飞员资格证。他在俱乐部兼职当见习教练,从短途试飞到带游客双人跳。他的体重和普通成年男性相比偏轻,身体更为敏捷,从起飞台小跑几步就能稳稳离地,在空中完成转向和气流穿梭时比其他学员更快更流畅。学员们私下叫他“那个轻功的”,崔教练却说他不只是轻——他对风向有直觉,能在操纵绳抖动之前就察觉气流即将变向。虽然别人把付云通吹得那么神,但赵商女明白最大的差别是,别人往下跳的时候,一个念头闪过:跳下去万一后面出事死了怎么办?而付云通想的是,跳下去万一被我活下来,那么我还是云哥,还是比赵商女飞得高……..
一个周末,他第一次带双人飞行。来体验的游客们在山头接待处看了看墙上贴的带飞员集体照,指着他的照片说就要他带。本来他的体重轻,都指望他带他们助跑、起飞、盘旋、降落……..动作稳,落地准,从不炫技。落地后有人在缆车上问他下周还在不在,说想介绍朋友来。付云通站在起飞台旁边摘下手套,望着崖下方向发了会呆,然后把伞包背好继续去接下一队。第二年他的回头客多了起来,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点名要他带。崔教练私下跟他说,再这样下去,你一个人的接待量快顶我们半个队了。赵商女看着付云通和女游客前后叠坐、贴在一起,听到空中发出尖叫声,她索性回到营地休整,不再去看,不再去听。
……….
周末的崖顶是付云通他们的世界。游客的尖叫声、缆车的运转声、防风手套粘扣撕开的声响混在一起,他在起飞台和降落场之间往返,被合影、被点名、被问下周还在不在。可到了周一清晨,崖顶重新空下来,峡谷里只剩下风声和鸟鸣,这片山谷就重新属于她。
赵商女的鸟机在崖下摔了一次又一次。
机翼在上升气流中侧翻,一头栽进河床,轻木骨架断成三截;
太阳能薄膜在降落时被碎石划破,巴掌大一块缺口,几千块就没了;
软式翼帆在展开时卡滞,飞行器在空中打转,半年多的心血碎成一地零件……
………
那天的试飞本来很顺利。鸟机成功捕捉到了谷底升上来的热气流,赵商女盯着监视器上的高度数据,看着它平稳爬升到预定高度,机翼在气流中微微弯折,姿态优雅得像一只真正的信天翁。她从折叠椅上站起来,她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然后一声脆响,就像有人在远处掰断了一根干树枝。她抬起头,看见鸟机的左翼翼尖在气流中猛地翘起,接着整段副翼从翼肋上剥离,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飞行器失去平衡,在空中剧烈侧翻,一头栽向峡谷对面的崖壁,砸在离河床约二十米高的一处岩缝里,残骸挂在崖壁上,左翼断裂,尾翼碎片散落在下方的碎石滩上。
翠岭的场地费免了,材料费却一分也省不下来,她现在砸进去的每一笔材料费,都是母亲在蓝莓地里一茬一茬种出来的……….
她在峡谷里顶风走了这段最长的隧道,不知道隧道尽头的光还够不够她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