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丰收
第一批蘑菇出棚那天,林晓棠天没亮就进了山。
她打着手电,踩着露水,走了一个多小时。到鹰嘴崖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山坳里还罩着一层薄雾。
掀开草帘,蹲下来看。满棚的蘑菇,白花花的,像撒了一层盐。大的已经有小孩巴掌大了,小的也长到了拇指盖大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林晓棠伸手摸了摸,手感厚实,品相不错。
她蹲在棚子里,把大的蘑菇一朵朵摘下来,码进竹篓里。手很快,摘了将近两个小时,腰酸得直不起来,手上全是泥。
一筐装满了,大概四十来斤。
背着竹篓下山,路不好走,肩膀被篓绳勒得生疼。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李桂兰正在扫院子,看到她背着一大筐蘑菇回来,愣了一下。
“出了?”
“嗯。”
“这么多?”
“头茬,后面还有。”
李桂兰放下扫帚,走过来看了看筐里的蘑菇,伸手翻了翻,没说话,但眼神不太一样了。
林晓棠喝了口水,歇了不到十分钟,又背起筐往镇上走。
镇上那家饭馆的老板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说话和气。
上次林晓棠来送过一小筐,他尝了味道不错,说以后有货可以送过来。
这次看到满满一大筐,陈老板翻了翻,捏了捏伞盖。
“品相不错。一块二一斤,行不?”
林晓棠心里算了一下。一块二,不算高,但也不低了。
“行。”
过秤,四十三斤。陈老板算了算,五十一块六,递给她。
“下次有货还送过来,量大了价格再商量。”
“好。”
林晓棠把钱揣进口袋,掌心攥着那几张票子,微微出汗。
五十多块。比种地强多了。
从镇上回来的路上,她拐到老魏家,买木屑和菌种。
老魏正蹲在院子里晒菌种,看到她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出菇了?”
“出了。”
“卖了多少钱?”
“五十一块六。”
老魏点点头:“头茬这个数,可以了。二茬注意补水,还能出。”
林晓棠付了钱,把木屑和菌种装上板车,拉回家。
路过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在纳鞋底,看到她拉着板车,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晓棠,蘑菇卖掉了?”
“嗯。”
“卖了多少钱?”
“不多。”
“不多是多少?说说呗。”
林晓棠没接话,拉着板车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听说她卖了好几十块呢。”
“真的假的?种蘑菇这么赚钱?”
“命好呗。”
“命好?她选那个周海,命好不到哪去……”
林晓棠脚步没停。
傍晚,苏珩从山上砍柴回来,路过林家。
他肩上扛着一捆柴,走得慢,裤腿上沾满了泥。看见林晓棠在院子里翻晒木屑,没停步,从她家门口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天黑透了,周海才来。
他提着一瓶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笑嘻嘻的,酒气熏人。
“晓棠!听说你蘑菇卖了?”
“嗯,卖了。”
“卖了多少钱?我听说好几十块?”周海把酒瓶往桌上一搁,一屁股坐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五十多块。”
“五十多?”周海一拍大腿,“我就说你有本事!种蘑菇这种事,全村就你想得出来。晓棠,你真是个福星。”
林晓棠被他夸得有点不自在,但心里是高兴的。
“晓棠,”周海凑近一点,声音放软了,“你看你现在也赚了钱了,上次借我那笔——”
“不是说下个月还吗?”
“还,肯定还!我不是说还的事。”周海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我是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把?有个买卖,就差一点点周转,借我一百,过几天连本带利还你。”
林晓棠犹豫了。
“我那钱要买菌种——”
“菌种下次再买嘛!又不急。”周海拉着她的袖子,语气像小孩要糖吃,“晓棠,你就帮帮我嘛。我周海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等我这个买卖成了,咱俩的风光日子还在后头呢。”
林晓棠看着他,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他是贵人,你要信他。
另一个说:上次的一百五还没还。
但最后还是第一个声音赢了。
“……我只有五十。你要的话,先拿五十去。”
“五十也行!五十也行!”周海眼睛一亮,“你放心,过两天连本带利还你,一百五——不,两百!”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卖蘑菇的钱,数了五十块,递给他。
周海一把抓过去,塞进兜里,笑得合不拢嘴。
“晓棠,你真是我的福星。等我发达了,第一个谢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褂子,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那蘑菇棚在鹰嘴崖?那地方偏,你一个人去小心点。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行。”
“那行。你注意安全。”周海笑了笑,“我先走了,过两天来看你。”
他提着酒瓶走了,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歌。
李桂兰从灶房里出来,看到女儿站在院子里,把手里的抹布狠狠摔在桌上。
“你又借给他了?”
“……借了五十。”
“上一回一百五没还,你又借五十?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败光了才甘心?”
“妈,我的钱,我想借给谁就借给谁。”
李桂兰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林晓棠胳膊上。
“你还有理了?那个周海是什么人?二流子!赌钱、骗人——”
“他不会骗我。”
“不会?他借钱不还,你管那叫什么?”
“那是生意压货,周转不开。”林晓棠看着母亲,语气不急不慢,“你不懂生意上的事,我不怪你。”
动静太大,邻居们陆续出来了。
刘婶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头看。
“桂兰姐,咋了?”
李桂兰抹了把脸,嗓门更大了。
“你们给评评理!她上次借周海一百五,钱还没还,今天又借五十!”
人群里嗡嗡响起来。
“晓棠啊,那个周海真不是个东西。”刘婶摇了摇头。
王婆婆拄着拐杖,说话慢悠悠的:“闺女,婆婆活了七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个周海,不是良人。”
林晓棠转过身,看着王婆婆。
“婆婆,你不了解他。他人不坏,就是缺个机会。”
“机会?”李桂兰冷笑,“他缺的是良心!”
林晓棠没理母亲,看着门口那些人。
“各位婶子、婆婆,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我的事,我自己有数。周海以后能成事,我相信他。”
刘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婆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人群里的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这丫头,真是鬼迷心窍了。”
“随她去吧,说不听的。”
“到时候吃亏了别哭就行。”
人散了。
院子安静下来。
李桂兰站在那儿,红着眼眶,看着女儿。
林晓棠没看她,转身进了屋。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母亲不懂。村里人也不懂。
但她懂。
这辈子,她不会信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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