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夜烬尘。
裂缝深处的黑暗不是寻常的黑暗。
它不温不凉,不在皮肤上停留,而是直接渗入神识,像某种极细的、看不见的粉末,一层一层地覆在感知的边缘。
黑雾在周身三尺范围内自动收缩,将我和苏月·辰罩在同一层屏障内侧。
她的呼吸很轻,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声音极细却极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我右后方半尺处——野外勘查的老习惯,省力又不会踩到前面人的脚后跟。
但她的右手一直虚握在腰侧那枚旧玉佩的位置,每隔几十步便不自觉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一下玉面上那道极细的磕痕。
那是前任宗主还没当上宗主之前第一次执行外勤时留下的旧伤,她认得这磕痕的来历。
十七年前她从幻海渊回来之后,这枚玉佩便再未被第二个人触碰过,直到今晚她终于带着它重新走向渊底。
往下走了约莫百丈之后,头顶的日光彻底消失。
不是被裂缝吞没,是这里的空间本身就不再允许外界光线进入。
双重封印的内核虽然已完全分解,但封印外围的次级禁制仍在这片空间里维持着最后运转——它们不是封印,是封印建成之前就已存在的古沉渊阵遗址。
万年前辰氏信使在这片深渊里铺下不止一道封印,双重封印只是最核心的一道,外围还有三层辅助阵群。
现在封印已破,辅助阵群失去了核心锚点,正在逐一崩解。
崩解的过程中会间歇性释放能量脉冲,每一次脉冲都伴随着极短暂的蓝光闪烁,照亮裂缝两侧的岩壁——岩壁上刻满了独立氏族的制式烙印,和苏月·辰护腕上的纹路同源。
第一层辅助阵群崩解时,岩壁上数十道并行的环形阵纹同时裂开,碎片化作冷蓝色的光点从岩壁上剥落,在空中悬停了片刻,随即被深渊的上升气流卷向裂缝口方向。
苏月·辰仰头看着那些飘远的光点,轻声说了句“这是沉渊阵的外环——用来稳定封印外围的地层,阵纹排列方式和我在禁地里刻的第一块阵盘一模一样”。
她的第一块阵盘是入宗考核时做的,阵纹歪歪扭扭,灵力回路也设计得极不成熟,当时的阵堂长老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对她说“你刻阵纹的手,和别人不一样”。
她后来在禁地里把那块旧阵盘反复拆了又拼、拼了又拆,每一个回路都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现在她亲眼看到先祖在一万年前用同样的阵纹铺下这道辅助阵群,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位阵堂长老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是什么。
第二层辅助阵群崩解时,岩壁上出现了整片整片的浮雕。
浮雕的内容不是文字,是图画——一支身着长袍的队伍在深渊边缘列阵,每人手中都持着一枚冷蓝色的晶石,晶石的光芒在浮雕上被刻成放射状的细线。
队伍最前方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子身着守护者制式甲胄,腰间挂着一枚与苏月·辰怀中那枚旧玉佩形制完全相同的玉饰;女子身着信使长袍,双手结印,印诀的花纹和苏月·辰指尖的冷蓝色光芒完全同源。
这是辰氏末代信使与阑氏末代守护者在万年前共同主持沉渊阵奠基仪式的场景。
苏月·辰看着浮雕上的两个人,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中的旧玉佩上。
她认出了那个男子腰间的玉佩——和前任宗主留给她的这枚是同款,和石棺上碎了的那枚也是同款。
夜阑当年离开玄元宗时,把这对玉分别留给了前任宗主和他的师妹。
这对玉佩不是玄元宗的东西,是阑氏守护者一脉的信物,从万年前传到前任宗主手里,又从石棺上碎掉的那枚传到她手里,现在她带着它回到了这对玉佩最初的主人面前。
第三层辅助阵群崩解时,岩壁上出现了十六道平行的线条逐渐崩裂成碎片坠入深渊。
那不是普通的阵纹,是辰氏年谱——每一道线条代表一代信使,十六道线条从万年前延续至今,记录辰氏一族在圣族清洗之后仍然传承了整整十六代。
最后一道线条尚未完全崩解,残余的冷蓝色光芒在岩壁上孤独地闪烁着。
苏月·辰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左手,印诀对准那道孤独的线条,指尖的蓝光与岩壁上的残光同频闪烁了片刻,然后那道线条无声碎裂,化作最后一缕冷蓝色光点,落在她的护腕上,刚好嵌进护腕内侧那颗黑岩留给她的传讯灵晶旁边。
她将护腕重新扣紧,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跟在身后时脚步声比之前更安静了些——不是害怕,是敬畏。
她是辰氏的第十七代,而岩壁上的年谱只刻到第十六代。
她这一代,不在万年前的预言里。
她是一个意外,是夜阑预言之外的变数,而这个变数此刻正亲自走在通往渊底的路上。
“第三层辅助阵群崩解完毕。”
她开口汇报时声音很平,像当年在玄元宗执行外勤勘查时一样,但语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笃定,“沉渊阵外环、信使阵列、年谱全部失效。
现在只剩内核——双重封印本身已被解开。
前方再往下没有任何辅助结构了。”
“那就直接下去。”
她点了点头,跟在身后继续往下走。
她的呼吸仍然平稳,左手印诀仍然稳定,但她右手的拇指又不自觉地开始摩挲腰间那枚旧玉佩。
她在禁地里等了十七年,在烬城偏殿里被黑雾刮了无数天的经脉,在裂缝口保持印诀姿势站了大半天,现在她离夜阑只差最后这段下行的路。
她不是紧张,她只是需要确认自己还带着前任宗主的玉佩——那是她答应过他的承诺:有朝一日见到夜阑,替他还她一句“这是她当年欠我的”。
她要把这句话当面带到。
继续往下。
裂缝两侧的岩壁逐渐从人工刻痕过渡为天然岩层。
这里的岩层不是幻海渊外围那种灰白色基岩,而是一种极深的墨色玄武岩,表面布满了万年前高温高压留下的气孔。
气孔里嵌着极小的冷蓝色晶粒——和赵铁从最深处带回来的碎晶同源,每一粒都在发出极微弱的荧光。
它们不是阵法节点,而是万年前沉渊阵还没崩碎时从阵基凹槽里溅出来的灵晶粉末,被高温高压压进了岩层里。
苏月·辰看到这些晶粒时伸手在岩壁上轻轻摸了一下,收回手指,指腹上沾了几粒极细的荧光粉末。
她将这些粉末对着自己左手印诀的蓝光照了片刻。
这些粉末的荧光频率与她体内的辰氏血脉完全同源,但更古老、更原始,像是某种被遗忘了一万年的母本。
“沉渊阵的配方——辰氏先祖用幻海渊本地的玄武岩做基座,再用灵晶粉末填充气孔,这样阵纹才能在千丈深处抵抗地压万年不碎。
现在灵晶粉末还在,基座已经不在了。”
她将指腹上的粉末轻轻弹掉,看着它们在黑暗中飘远,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脚步比在裂缝口时更稳——这不仅是走向渊底,也是走向她研究了十七年的沉渊阵基座最终的遗址。
她大概是唯一一个能在通往自己先祖失败遗迹的道路上走得如此笃定的信使。
再往下,脚下的碎石逐渐变成整块的玄武岩基岩,表面光滑得像被刀切过。
黑雾探入基岩深处,感知到一股极微弱的能量残余——不是封印,不是阵纹,是某种被压了万年的、极度疲惫的灵力。
它的波动极缓极慢,像一颗早已停跳的心脏被重新放在共鸣腔里,只能被黑雾的低频探测捕捉到。
苏月·辰也感知到了这股能量。
她蹲下身,将左手印诀贴在基岩表面,闭上眼以辰氏血统溯源感知了片刻。
然后她说这股能量是被主动散掉的——不是战斗损耗,不是封印反噬,是有人主动将自己的防御性能量从封印外壳中抽离出来,散入地层深处。
“是她散的。”
苏月·辰睁开眼,收回印诀,语气里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钦佩,“当年封印尚未完全收紧。
她还有能力反抗——但她没有选择对抗封印,而是把所有剩余的防御性能量全部抽离出来,灌入封印下方的地层。
她不是放弃,是延迟。
延迟封印的下沉速度,让将来解开封印的人不至于挖穿整个地壳才能找到这扇门。
她知道将来会有人来,但她不知道那个人什么时候来——所以她用自己仅剩的力量,替那个人把路铺好,把下沉的速度降到最慢。
整整一万年,她用自己最后的防御换了这个。”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
这个选择和她在禁地里做的选择几乎是同一个版本——枯坐十七年,不是等死,是等一个人来敲门。
夜阑比她等得更久、付出得更多,而手段也更决绝。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大概在那一刻彻底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在禁地里枯坐十七年——这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继承的血脉里就刻着这种选择。
“她的防御能量散完之后还剩一件东西留在基岩夹层里。”
苏月·辰将黑雾传回的频谱数据递给我,“不是武器,不是封印——是一枚留影石。
嵌在很深的位置,不能硬撬,只能用独立氏族的同源能量去激活它。
激活之后它会播放一次,然后自行碎掉。”
“你行不行?”
她没答话,直接将左手印诀重新结了一遍,指尖的蓝光比之前更亮了几分。
她把印诀按在黑雾标定的基岩夹层位置上方,持续注入了片刻辰氏血统。
她的经脉刚恢复到能长时间结印,连续激活两把钥匙、又多走这么远的路之后左臂已开始轻微发颤。
但她没有收手,只是在右手的辅助支撑下缓缓调整了一下印诀的姿势,将能量注入的速率从持续灌注切换为脉冲激活——这是她在裂缝口等保护罩剥离时自己摸索出来的节拍。
赵铁在后头打鼾时她试着在心里自己给自己定了三个计数,脉冲激活比持续灌注更省经脉。
她学得很快,而且从不需要别人提醒。
基岩夹层里的留影石被激活了。
一道极淡的冷蓝色虚影从岩壁上浮现出来——不是残魂,不是留言,只是万年前的一小段记忆投影。
投影里是一个穿着守护者制式甲胄的女子,背对着众人站在还未建成的沉渊阵基座前。
她的面容很年轻,头发极长,未束在帽下而是用一根极细的银链编成辫子垂在背后,就像所有还未经历战火磨砺的守护者一样——她还没有被封入渊底,还在亲手布置自己的囚笼。
她没有转身,只是对着基座轻声自语:“将来会有人来,替我拆开这些封印。
我在里面睡一觉,等我醒来,外面的事交给他们。”
她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同自己心里的某位故人商量什么。
然后她抬手对着基座轻轻划了几下——那几道极简的符文就是最初的信号编码,她在这里埋下未来会被地壳震动震出地表的蓝光碎晶。
并设定好它们万年后的信号频率。
然后投影消失,留影石碎成极细的冷蓝色粉末。
苏月·辰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碎裂的留影石粉末用指尖轻轻捻起来放在自己护腕内侧那个已经不再闪烁的传讯灵晶旁边,然后重新扣紧护腕,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赵铁那包干粮里的盐粒有股极淡的粗粝感,咽下去之后喉咙会留下一道轻微的灼热,但在这片极深极暗极安静的万古长夜里,这块夹着盐粒的硬饼比任何东西都更真实。
她把饼子掰成两半,将大的那半递过来,自己拿着小的那半边走边嚼,嚼得极慢,像是在用咀嚼这个动作给自己打拍子。
又往下走了近两百丈,深渊底部终于出现。
不是地面——是一片极广极平的玄武岩平台,表面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人一剑削平了整座山体,又在断面上铺了一层极薄的黑晶。
黑晶的材质和幻海渊底那片地下广场完全一致,但要更古老,打磨得更粗糙,表面布满了极细的裂纹,每道裂纹里都嵌着已经干涸的灵晶粉末。
这是沉渊阵的基座残骸,双重封印曾以此为锚点将整片空间锁定在万年之久的静止状态里。
现在封印已破,锚点失效,基座正在以极缓慢的速度自行崩解。
平台的边缘有一条极深的地裂缝,缝里涌出极细的冷蓝色雾气——不是封印,不是陷阱,是沉渊阵基座崩碎后残留的灵晶挥发物,无毒无害,只是极冷,冷到苏月·辰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极细的白霜。
她蹲下身整了整护腕,将腕口对准雾气里闪烁的小光点,等其中一点飘入护腕内侧才重新戴好。
平台正中央跪着一道人影。
不是活人,不是尸体,是一具万年前留在这里的残骸。
残骸的姿势是跪姿,双手交叠在胸前,掌心朝上,膝盖深深嵌入黑晶地面,嵌痕边缘有极细微的熔化痕迹——他在跪下时全身还在燃烧。
极高的温度将地面熔出一对膝盖形状的凹陷,凹陷内部的黑晶从光滑熔融态过渡为细密裂纹,越靠近膝盖中心越密集。
残骸的骨骼表面覆着一层极薄的冷蓝色晶壳,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和晶片同源的荧光。
晶壳的每一道纹路都与独立氏族的军徽图案吻合——那是“霄”字军徽,其核心部位缺少一个应有的人名。
这具残骸是夜霄的遗蜕。
万年前他将自己全部精血灌入第三把钥匙,然后以这具肉身化为封印的核心锚点,将自己永远锁死在双重封印的内侧,就是防止将来某一天有人单凭夜家血脉和辰氏血统就强行破封。
他把自己的去路完全封死,只留一条路给来者——那就是他留在双重封印外侧的权限、记忆与悔恨。
现在那部分已经被拆解重组成了第三把钥匙。
残骸的胸口有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痕——那是保险程序仅剩的一点余迹,它在万年前就已自行崩裂大半,只剩这最后一小块仍紧紧贴在残骸心口的凹陷处,像是某种永不降解的歉疚。
苏月·辰在残骸前站了很久。
她的先祖辰氏末代信使,万年前和这个人并肩写下联合签名,在那道联合签名的末尾同时签下“辰”与“霄”,将夜阑封入渊底。
她从小在族谱上看着“名不可载”四个字长大,刚才在封印联合签名里终于看到了他的名字,现在又在封印最深处看到了他的遗蜕——跪姿,双手交叠胸前,全身燃烧未尽。
这就是独立氏族记录的尽头,叛徒的名字被抹掉,残骸被封在最深处。
她没有哭,只是将右手的护腕重新调整扣紧,左手的印诀依旧稳如磐石,然后跪坐在残骸前,闭上眼睛,缓缓行了一个极古老的礼节——右手剑指贴在眉心,左手抚地,头微低。
她的银白长发从肩侧滑落,发梢轻轻扫过黑晶地面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她在禁地的石碑背面刻过一朵六瓣剑花作为自己的记号,在族谱附录里翻过无数遍和阑氏守护者有关的残页,在偏殿里对着晶片说过“名不可载”。
现在她找到了这个人,他跪在这里等了一万年,他留下的不是名字,是密码。
而她用自己被黑雾刮了无数天的左手印诀,将万年前刻在族谱上那栏空白处的那个名字终于重新写入了他应得的位置。
她把手指从眉心移开,抬起头,在残骸前又加了一笔——用自己的辰氏印诀在残骸左臂甲胄那几处未被碳化的鳞片上,极轻极快地刻下一个辰氏信使的印记。
这枚剑形六瓣花与她留在禁地石碑上的那朵一模一样,只是小了几号,周围再无旁的符号。
这个动作不属于任何一种她学过的正式礼节,她做完也没有解释。
行礼完毕,她站起来,左手蓝光依旧稳如磐石。
转身对着那片黑晶地面上唯一还没有探查过的地方——保护罩碎片下方一片极厚的黑晶层,表面与其他黑晶地面无异,但在黑雾探入后能感知到一个极小的节点,是沉渊阵内部备用通道。
这通道不属于双重封印体系,是辰氏信使在封印建成之前预留的紧急出口。现在封印已破,备用通道的封口失去了核心锚点,但它仍有一层极薄的保护壳没有自行瓦解——需要辰氏血统作为激活码。
苏月·辰蹲下身,左手印诀按在那处节点上,指尖冷蓝色光芒顺着黑晶表面的纹路开始逐层渗透。
保护壳内部的编码方式和她在侧峰卷宗楼里拆开密室禁制时遇到的阵纹完全同源,都是辰氏一族的沉渊阵变体,唯一不同的是这层保护壳使用的语言更原始,是万年前古辰氏语。
她在玄元宗藏经阁里能用现学现卖的宗门阵纹拆掉密室的禁制,在这里也能用她从族谱上学到的古辰氏符文把这层万年老壳一层层剥开。
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忽然低声念叨着——
“当年你教信使刻阵的时候说过,每一个备用通道都藏着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她们从这些通道里取出嫁衣、兵符、往生咒,每一次打开备用通道都像是在从先祖手里接过来一件信物。
你藏了什么?你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封在最深处留给谁……是你自己吗,还是那些来不及见到你的族人。
玄元宗的备用通道里藏着阵盘,侧峰的备用通道里藏着石棺,这里的备用通道里——藏着你的东西。”
她的印诀在黑晶层最深处触碰到了一层极薄的软性阵壁——不是封印,是更早一层的时间褶皱,是万年前有人刻意折叠的一小段光阴。
她收回印诀用手指在额前虚划了一道缓冲弧,极轻地甩了下头,然后站起来略微活动了一下左肩。
几年前她在玄元峰后山处理一枚从渊底回收的旧阵盘时曾误触过一次同源的时间阵壁,被弹得飞退出去重重摔在涧石上,左肩当场脱臼,阵堂长老花了一整晚才帮她把关节复位。
那次教训之后她重新研究过时间阵壁的触发条件——不是修为够强就能硬闯,得先找到阵壁的折叠方向,顺着它的纹路往外梳,不能逆推。
现在眼前这层褶皱比当年那枚重了不知多少倍,但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会被弹飞的年轻阵法师。
我以黑雾在她印诀外构筑减压层防止时间腐蚀反噬,同时将幻界石的规则权限同步至她的印诀内核——层层精密分析如同逆溯冰河的远古巨兽缓缓推前,每一个能量分支都被仔细甄别、逐级确认。
她咬紧嘴唇再一次将印诀探入时间褶皱。这一次她提前用左手在身侧划出减压区缓冲时间褶皱的反弹力,腕口的护腕被震得微松但她浑然不顾,只将右手悬停在备用通道核心上方半寸处,然后缓缓注入辰氏信使的血脉能量。
保护壳内部的阵纹感知到这枚辰氏印诀,立刻从暗哑状态复苏——那些刻在备用通道内壁的古老符文被冷蓝色光芒逐一点亮,从边缘向核心收缩,每收缩一圈便发出一次极轻微的脉冲。
最后一层壳在蓝光激荡下应声裂开。
冷蓝色的光芒从通道深处涌出来,照亮了整片平台。
通道里没有任何能量反应、没有万年留言、没有独立氏族秘传的守则铭文。
只有一片安静的冷蓝色微光,和一枚封在层层阵纹里的平安扣。
平安扣是极品羊脂白玉质,品相极佳却被从中劈开——深可见肉的裂纹残旧不堪,每一道微细的划痕都被灵晶胶反复补过,握在手心有极淡的温度。
苏月·辰认得这枚平安扣。
辰氏先祖的族谱附录里画过它——阑氏守护者夜霄的生母留给他的辟邪玉。
原是一对,一枚留给他,一枚留给他日后的同命之人。
夜霄把自己那枚从中劈开,将另一半连同自己所有的牵挂一并送给了夜阑。
这不是封印,不是钥匙,不是任何形式的权限,只是他来不及交还的另一半平安扣。
他把自己的名字拆散注入封印,却把唯一能证明他与夜阑曾共同拥有过某种约定的信物封在了封印最深处。
夜霄留下的不是赎罪声明,是情义——被囚禁在渊底一万年的不止是夜阑,还有他自己。
他跪在这里,把自己烧成锚点,把自己名字撕碎,把自己所有权限封死,但他还是在这枚平安扣上反复补过灵晶胶,每一道裂纹都被小心翼翼地填平。
他在悔恨里留了一小块不属于悔恨的东西。
苏月·辰握着平安扣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在夜霄遗蜕的胸前,对准那道尚未完全崩裂的旧痕。
她的手指按在平安扣背面那道极细的刻痕上,缓缓划到那一行几乎不可辨认的字迹,低头看着它。
然后站起来,左手指尖的蓝光更稳了几分。
她抬头看向平台后方那片黑暗深处。
平安扣已复归原位。
夜阑没有拆开备用通道取出这枚平安扣——不是找不到,是不想动。
她知道夜霄把她封在这里,也知道他把自己的名字和记忆拆成碎片压在每一年的沉积层里。
她大概在签下那份联合签名时就已猜到会是这个结局,而她留给夜霄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诅咒,是她提前藏在备用通道里的平安扣——他自己找不到,她却从未毁掉它。
现在这枚扣子被辰氏最后的信使重新放回了他的心上。
备用通道完全分解,平台中央的黑晶地面开始碎裂。
裂缝从平台边缘朝中央蔓延,黑晶碎片一块块剥落坠入深渊,露出下方一片极深的独立空间。
苏月·辰退后几步站在夜霄残骸旁边。
脚后跟刚踩实,一道极深的裂隙便从她刚才站过的位置轰然裂开,黑晶碎片带着冷蓝色的残光坠入深渊,在下落时拖出三条并行光轨。
黑晶地面完全崩塌之后,下方露出的不是岩层,不是地脉——是一层由纯粹的时间规则构成的透明屏障。
屏障表面流动着极缓慢的冷蓝色光纹,它们不是阵法的符文,而是一万年前某个瞬间被扯碎的时空残片被重新粘合在一起时留下的缝合痕迹。
这里是时间断层,万年前三方大战时夜阑以自身沉睡为代价封印的零时区域。
从双重封印被解开的那一刻起这层断层就开始重新流动,现在正缓慢地往外溢出极细微的时间残粒,每一粒都裹着万年前某段未完的对话或某种未被道别的记忆。
黑雾探入时触碰到了其中一粒,它碎裂的瞬间释放出一小段已被磨损得近乎失真的上古辰氏语,只有极模糊的只言片语:“阑……守……辰……信。”
苏月·辰也听到了这段残音。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左手印诀轻轻按在护腕内侧那颗已经不再闪烁的传讯灵晶上。
断层下方的蓝色光团越来越亮。
那是夜阑的本体所在——不是封印、不是残骸、不是遗蜕,而是一道极纯粹极稳定的冷蓝色光团,安静地悬浮在时间断层最深处的虚空里,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从双重封印的内核被三把钥匙同时激活到现在,它的脉动始终维持着同一频率:三长两短,再两短三长。
和裂风狼在烬城城门口齐嗥时北边天际那道周期性蓝光分毫不差。
夜阑的本体不在双重封印内——双重封印只是保护她沉睡的封壳。
现在外壳已拆,辅助阵群已崩,备用通道已解,她的本体完全暴露在时间断层下方。
要在时间断层最底层把她叫醒,需要的是意志——不是任何钥匙,任何权限,而是告诉她自己信守诺言,等足一万年。
我已带着她说过的预言、她留给苏月·辰的确认、她留给前任宗主的那对玉佩、她留给辰氏信使唯一的血脉完全复现了这一切站在这里。
幻界石在胸口发烫——它的能量频率正在自行调整,不断逼近冷蓝色光团所发出共振的最低阈值。
这是一道时间指令,不是攻击、不是封印,极其古老,只接受与她同频的幻道本源共振。
我催动黑雾裹着胸口的幻界石,将能量缓缓注入时间断层最深处那团冷蓝色光团。共振同步率被逐级向上推升,从开始到现在已升至相当高的比率。
苏月·辰在我身后将左手印诀重新结了一遍——这是她今夜第三次重新结印,左臂已开始发颤,但印诀依旧稳如磐石。
她把护腕那颗不再闪烁的灵晶重新拨正,然后抬着头看那片光团,没有说话。
她在替夜阑测量时间——辰氏信使的本能,不需要任何仪器,她只凭同源血脉的感应就能感知到封印内部还有多久会完全碎裂。
我握着幻界石,沉声开口:“期限已至。
夜阑,醒来。”
时间断层深处的冷蓝色光团骤然剧烈闪烁,映得整片渊底空间如同白昼。
苏月·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又把手放下了。
她等了十七年,就为了看着这个瞬间,她不会遮住自己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