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比王砚霜想象的大。
城门有三层楼那么高,门洞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城墙上的砖头比她脑袋还大,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像巨人的积木。进出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子的,干什么的都有。
王砚霜和刘二狗排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灰扑扑的打扮,一点都不起眼。
“寨主,”刘二狗压低声音,“那边有画像。”
王砚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城门边的告示墙上,贴着几张通缉令。最前面那张,画着一个女人的头像,旁边写着“王砚霜”三个字。
画得还挺像。
刘二狗的脸白了。
王砚霜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别盯着看。越看越显眼。”
刘二狗赶紧把眼睛挪开,心跳得像擂鼓。
轮到他们了。守城的士兵上下打量了一眼,问了句“干什么的”,王砚霜说是进城走亲戚,士兵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
刘二狗进了城门还在抖,腿肚子转筋。王砚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想这孩子还是得多练练。
京城不比别处。街上人多,铺子多,吆喝声多,气味也多。王砚霜闻着空气中的各种味道——包子香、马粪臭、脂粉味、药草味——忽然觉得有点头晕。
不是身体不舒服,是脑子不舒服。原主的记忆在往外冒。
这条街,来过。那个铺子,吃过。旁边的巷子,拐过去就是刘府。
刘府。
王砚霜停下脚步,看着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黑漆大门。门上贴着封条,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她(原主)嫁进刘府那天,穿着大红嫁衣,从轿子里出来,刘征站在门口接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他伸手扶她跨过门槛,手很暖,很稳。
王砚霜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画面甩出去。
“寨主?”刘二狗小声喊她。
“没事。”她收回目光,“走吧。”
两人在城东找了一家小客栈住下,离青云别庄不远。
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妇人,笑眯眯的,嘴碎得很。
“姑娘,你们从哪儿来的?”
“外地。”
“来京城做什么?”
“走亲戚。”
“亲戚住哪儿?”
“城西。”
“城西哪条街?”
王砚霜看着她,笑了笑。“掌柜的,您查户口呢?”
掌柜的也笑了,识趣地没再问。
房间不大,两张木板床,一桌一椅,窗户临街。王砚霜推开窗户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二狗,你留在客栈。我去青云别庄附近转转。”
“寨主,我跟你去——”
“你去了我还得照顾你。”
刘二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色有点苦。
之前在茶棚遇到红牌杀手的事还记着,腿到现在还软。
但他不能承认。
青云别庄在京城西郊,离城不远。
王砚霜换了身衣裳,把脸抹黑了些,头发用布巾包着,看起来像个进城卖菜的农妇。她在别庄外面转了两圈,把地形记在脑子里。
庄子很大,外面看着像个普通富户的宅院,青砖灰瓦,高墙深院,门口两个石狮子,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但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站着的不是普通家丁——站姿挺拔,目光锐利,手始终放在刀柄上。
是玄堂的人。
王砚霜没有靠近,远远地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路过庄子的后墙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整齐,是训练有素的人才有的脚步声。不是走路,是巡逻。一队人,步伐一致,间隔均匀,沿着墙根来回走动。
王砚霜心里有了数。
普通富户不会在自家院子里练兵。
她蹲在路边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眼围墙的高度——两丈有余,青砖砌的,墙头插着碎玻璃渣子,防止人翻墙。她不怕碎玻璃,但她怕打草惊蛇。
得从正门进。
或者——
她看了一眼庄子旁边的几棵大槐树。树冠茂密,枝丫伸到了庄子里面,从那棵树翻进去,比翻墙容易。
王砚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慢走开了。
天快黑了。
王砚霜回到客栈,刘二狗立刻迎上来。
“寨主,怎么样?”
王砚霜把路上买的两个烧饼扔给他一个,自己啃另一个。
“庄子外面有三百玄堂弟子,里面至少还有一百。后墙一队巡逻,一刻钟一趟。正门全天有人值守,换岗的时候有两三个呼吸的空档。”
刘二狗瞪大眼睛。“寨主,您就转了两圈,就看出这么多?”
“你多看几遍也能看出来。”王砚霜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咽下去,又说,“庄子西边有几棵大槐树,从那棵树翻进去,不用走正门。树冠遮着,里面的人看不见。”
“寨主,您打算今晚动手?”
“不急。”王砚霜把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先摸清楚玄先生的‘内应’在哪儿。”
玄先生说过,看守地牢的玄堂弟子,是他的人。但王砚霜不知道这些人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怎么跟他们接头。
得先找到他们,才能动手。
第二天,王砚霜又去了青云别庄。
这回她没有围着庄子转,而是去了庄子对面的茶楼。二楼的雅间视野好,从窗户往下看,整条街一览无余。王砚霜花了一整天时间观察。
进出的都是什么人。门口换岗的时间规律。后巷有没有人走动。
第三天,她等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男人从庄子里出来,没有走正门而是走的后门,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片刻之后,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走进来,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灰衣男人往小贩的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王砚霜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灰衣男人,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玄先生说过,他的人在左手腕上系一条红绳。她没看见红绳,但少了一根小指——这个特征比红绳还明显。
灰衣男人从后门回到庄子里,小贩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王砚霜结了茶钱,不紧不慢地跟上了那个小贩。
小贩拐进一条小巷,放下担子,掏出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位大哥,”王砚霜从巷口走进来,“借一步说话。”
小贩猛地抬头,下意识地把纸条往怀里藏,声音发紧:“你、你什么人?”
“刘征的人。”王砚霜说。
小贩的手顿住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怀疑。
“你是刘将军的人?”
“不是。我是他妻子。”
小贩的嘴张大了,下巴差点没掉到地上。
王砚霜把小贩带到巷子深处,两人蹲在一堆破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
“玄先生说,你是内应?”
小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把手伸出来——左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藏在袖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玄先生让人传话,说这几天会有人来找我们。没想到是夫人亲自来了。”
“地牢里现在什么情况?”
小贩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
“刘将军在地牢最深处,外面三道铁门,每道门六个人把守。钥匙在三个人手里——玄先生一把,庄子的总管一把,京城玄堂的副堂主一把。”
“三道铁门。三把钥匙。三个人。”
王砚霜皱了皱眉。
她本以为翻墙进去、打晕守卫、把人救出来就行。没想到还有三道铁门和三把钥匙。她能一拳打碎石门,但石门后面是什么?万一打碎了石门,石头塌下来把刘征砸死了怎么办?
不能蛮干。
“玄先生的钥匙,他能给我们。”小贩继续说,“总管的钥匙,我可以想办法弄到。但副堂主那把——”
“副堂主什么人?”
“玄堂的人。武功高,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王砚霜想了想。
“副堂主那把,我来想办法。”
小贩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犹豫,但最终点了点头。
“夫人,什么时候动手?”
“还没定。等我信。”
王砚霜回到客栈,刘二狗正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寨主!您可算回来了!”
“急什么?”
“红牌杀手!我今天在外面看见他了!就是那个灰衣人!他也在京城!”
王砚霜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在京城。他是来杀我的,我在哪儿他在哪儿。”
“那您还不急?”
“急有什么用?他来找我,我就等着。他不来,我先办我的事。”王砚霜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她在茶楼上画的别庄内部布局图,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都标了。“二狗,你明天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打听一个人。玄堂副堂主。”
刘二狗的脸色更白了,但他咬了咬牙,点了头。
夜里,王砚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别庄的布局图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三道铁门,三把钥匙,三个人。玄先生的那把已经有了,总管的可以让那个内应想办法,副堂主那把——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的房梁。
那把钥匙,是最大的难题。
她可以在路上拦住副堂主,抢他的钥匙。但这样会打草惊蛇,万一他喊人,整个别庄都会戒备起来。她也可以等他进了庄子再动手,但庄子里全是玄堂的人,一旦动起手来,她再被发现,刘征就更危险了。
得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王砚霜闭上眼睛,脑子还在转。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很黑的地方。这次没有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而是听见了一阵很轻很轻的笑声。
不是嘲笑,是——说不上来。
她循着笑声往前走,走啊走,走到了一扇门前。
门是铁的,很厚,很重。
笑声从门后面传出来。
王砚霜伸手去推门——
然后醒了。
天已经亮了。刘二狗在外面敲门。
“寨主!该起了!”
王砚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门后面的笑声。是刘征在笑吗?被关了七个月,他还能笑出来?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个念头甩掉,穿鞋下床。
今天还有正事要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