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王砚霜就起来了。
她把银发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然后别在头上。发簪很旧了,银质表面有些发黑,但擦一擦应该还能亮。刘晓晓还在睡,抱着丑兔子,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王砚霜看了她一会儿,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小丫头在梦里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丑兔子压在肚子底下,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苏檀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头发扎得紧紧的。王砚霜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苏姐,你还是留在山上吧。”
苏檀眉头一皱:“寨主,您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的是‘带你一起去’。”王砚霜说,“但我改主意了。”
苏檀的脸色变了。王砚霜抬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说话。
“苏姐,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下山之后,山寨得有人管。寨子里一百五十多口人,老的、小的、不会打架的,他们怎么办?赵天赐还在柴房里关着,万一山下的人趁我不在攻山,谁来守?”
苏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别人我不放心。”王砚霜看着她的眼睛,“只有你。”
苏檀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院子,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
“寨主,您这是给我戴高帽子。”
“好用就行。”
苏檀被她气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她转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闷:“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十天。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不回来呢?”
“那我就真的在京城吃烤鸭了。到时候你带着晓晓来找我。”
苏檀忍不住又笑了。这次是真笑。
刘晓晓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丑兔子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娘亲,你要去哪儿?”
王砚霜蹲下来,跟她平视。“去接你爹。”
刘晓晓眨了眨眼,醒了。
“我也去。”
“你不能去。太远了,路上有坏人。”
“那你打得过坏人吗?”
“打得过。”
“那你还怕什么?我跟着你,又不用你保护。你自己说的,你打得过坏人。”
王砚霜被她绕进去了,愣了好一会儿,硬是没想出怎么反驳。苏檀在旁边忍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晓晓,”王砚霜深吸一口气,“你在山上等娘亲。娘亲把爹爹接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就团圆了。”
刘晓晓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丑兔子,又抬头看了看王砚霜。
“拉钩。”
王砚霜伸出小手指,跟女儿拉了钩。刘晓晓拉得很用力,小脸都皱起来了,像是要把这个承诺刻进骨头里。
“娘亲,你上次说三天,这次说半个月。半个月再不回来——”
“你就来找我?”
“不。我就把你做的鸡蛋羹都倒掉。”
王砚霜笑了,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她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寨门,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苏檀站在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刘晓晓抱着丑兔子,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条路。
“苏姨。”
“嗯?”
“娘亲这次会赢的。”
苏檀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刘晓晓把丑兔子举起来,对着它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苏檀听见了。
“因为她说要接爹爹回来。她说出来的话,从来都算数。”
苏檀的眼眶红了。她蹲下来,把刘晓晓抱进怀里。
晨光从山那边漫过来,照在黑风寨的寨门上。
刘二狗在山脚下等着。他提前一天下山,租了两匹马,藏在官道旁边的一个破庙里。王砚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不太熟练——她是现代人,没骑过几次马,坐上去摇摇晃晃的,像随时要掉下来。
刘二狗看着她,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寨主,您……会骑马吗?”
“会。”
“那您为什么坐得歪歪扭扭的?”
“这是独家骑法。你不懂。”
刘二狗确实不懂,但他识趣地没再问。
两人沿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王砚霜骑得很慢,不是马跑不快,是她不太敢快。她不比在山上走路——走路她能控制,骑马这畜生有自己的想法,她怕一使劲把马腰夹断了。
“寨主,”刘二狗勒住马,“照这个速度,咱们走十天也到不了京城。”
“那你说怎么办?”
“您别夹那么紧。放松,腿贴着马肚子就行。”
王砚霜试了试。马果然快了一点,从慢走变成了小跑。
“就这样。别快。”
刘二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砚霜那副全身绷紧的样子,叹了口气。这一路,怕是比打仗还难。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第一个歇脚的地方——一个小镇子,离黑风山已经有一百多里。王砚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刘二狗去打听消息。
天黑透了才回来,带回两个消息。
“寨主,两个事。第一个,赵无极要从京城出发了,带兵五千,亲自来剿咱们。”
王砚霜正在吃面,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第二个呢?”
“第二个——”刘二狗压低声音,“玄堂的人在找您。不是那个玄先生,是另一拨人。红牌杀手。”
王砚霜放下筷子。
“他们怎么知道我要去京城?”
“不知道。可能是猜的。也可能是——有人泄密了。”
王砚霜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脑子里飞速转着。玄先生不会出卖她。他等了十年,不会在这时候翻船。赵天赐还在山上关着,不可能泄密。山下的军营里,知道她要去京城的,应该只有玄先生一个人,他没有说出去的理由。
“还有一种可能,”她说,“他们不是知道我来了,是本来就在找我。”
刘二狗愣了一下。“寨主的意思是——”
“刘征的妻子,赵无极一直想灭口。只是之前她躲在深山里,不好找。现在听说她下山了,当然要追。”
刘二狗的脸色白了。“寨主,那咱们——”
“吃饭。”王砚霜拿起筷子,继续吃面。“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刘二狗看着寨主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安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半夜,王砚霜没有睡。她坐在客栈的窗户边上,看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月亮被云遮住了,街上没有灯,黑洞洞的像个大嘴。
刘二狗在隔壁房间打呼噜,声音很大,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
王砚霜听着那个呼噜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心也够大的。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由远及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王砚霜站起身,从窗户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太黑了,只能听见声音。
马蹄声越来越近。她的手指搭上了窗框,随时准备翻窗出去。
马蹄声从客栈外面的街道上经过,没有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王砚霜轻轻呼出一口气,从窗台上下来,坐回床边。没有脱鞋,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赵无极,五千兵,玄堂,红牌杀手,京城,青云别庄,刘征。这些词像珠子一样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怎么也串不成一条线。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声音很闷。
“王砚霜。”
她循着声音往前走,走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
“王砚霜。”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蒙蒙亮,刘二狗在门外敲门。
“寨主!该走了!”
王砚霜坐起来,发现自己和衣睡了一夜,腰带都没解。她揉了揉眼睛,站起来,把银发簪扶正,打开门。
“走吧。”
天还没亮透,两人就上了路。王砚霜今天骑得比昨天稳了一点——至少不会歪歪扭扭像要掉下来了。刘二狗没敢夸她,怕一夸她又紧张。
“寨主,还有多远?”
“按这个速度,还有四天。”
刘二狗看了看她骑马的样子,什么也没说。
走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王砚霜勒住马,看了看两条路——左边一条是大路,平坦宽阔,但人多眼杂;右边一条是小路,坑坑洼洼,但僻静隐蔽。
“走小路。”
刘二狗没问为什么,跟着她拐进了小路。
小路不好走,坑坑洼洼,马走得磕磕绊绊。王砚霜倒是放松了不少——路不好走,马跑不快,她反而不用那么紧张。刘二狗打着马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寨主,前面好像有人在打架。”
王砚霜抬头一看——远处有几个人影在晃动,还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她攥紧缰绳,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绕路。
“走,去看看。”
走近了才发现,不是打架,是抢劫。一个穿绸缎褂子的商人被五六个蒙面人围在中间,包袱被抢了,人被推倒在地,正在瑟瑟发抖。商人的脸被按在地上,嘴里喊着“好汉饶命”。
王砚霜看了一会儿。
“二狗,你去。”
刘二狗愣了一下:“我?”
“你学了那么久的功夫,该练练了。”
刘二狗的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催马上去。
“住手!”
几个蒙面人回过头来,看见一个瘦高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骑在马上,手里举着一把刀——举得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比他们还紧张。蒙面人里领头的笑了一声。
“你谁啊?”
刘二狗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王砚霜叹了口气,从马上跳下来,走到蒙面人跟前。她什么话都没说,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轻轻一捏。石头碎了,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蒙面人们集体后退了一步。
王砚霜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领头的那个。
“包袱放下。人走。”
领头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脚下的石头粉末,脸色变了变。包袱放在地上,人走了。跑得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
商人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捡起包袱,朝王砚霜磕头。“多谢女侠!多谢女侠!”
王砚霜没理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刘二狗跟在后面,脸还是红的。
“寨主,您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得给你机会练练。”
“可我还没动手他们就跑了。”
“那不更好?兵不血刃。”
刘二狗想了想,觉得寨主说得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寨主就是懒得动手。
又走了两天,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官道上的人和车明显多了起来——有赶着骡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马的官员,有坐着轿子的太太。越靠近京城,烟火气越浓。
王砚霜换了一身装扮——靛蓝色布衣,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普通农妇。刘二狗扮成她弟弟——或者她扮成他姐姐,反正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的,扔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
“寨主,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
王砚霜点了点头。
茶棚不大,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一个老头在烧水。喝茶的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年轻人,低着头,看不清脸。
王砚霜选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刘二狗坐在她对面。老头端了两碗茶上来,粗瓷碗,茶梗子,不好喝但解渴。
“店家,去京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姑娘。再走一天就到。”
王砚霜喝了口茶,正准备再问,角落里那个灰衣年轻人站起来了。他走到王砚霜跟前,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不是普通木牌——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王砚霜的手指微微一顿。
“红牌。”灰衣年轻人说,声音不大,“有人出一千两黄金,买你的命。”
刘二狗猛地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茶棚里的其他客人尖叫着跑出去了。
王砚霜没有动。她还是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个灰衣年轻人。
“一千两黄金?我这么值钱?”
“值。”
“谁出的价?”
“不能说。”
王砚霜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你打算在这儿动手?”
灰衣年轻人看了看周围——烧水的茶棚老头躲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刘二狗脸色发白,手还在刀柄上;王砚霜在喝茶,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不在这儿。”他把木牌收回去,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
“下次见面,我不会手下留情。”
“好。”王砚霜说,“下次见面,我也不收力。”
灰衣年轻人走了。刘二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寨、寨主,您怎么还喝得下茶?他是红牌杀手!”
“渴了。”王砚霜把碗里的茶喝完,站起来,“走吧。还愣着干什么?”
刘二狗赶紧跟上,腿还在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灰衣年轻人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看见。
“寨主,您一点都不怕?”
“怕有什么用?他要来杀我,我就等着。”
“您就不想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王砚霜翻身上马,这次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不少。“最好的办法,就是比他先到京城。把刘征救出来,一起回山寨。到了山寨,那是我的地盘,来多少我打多少。”
刘二狗想了想,觉得是这个理。但他还是觉得腿软。
天快黑了。远处,京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城墙很高,城门很大,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王砚霜勒住马,看着那个方向。
京城。她没见过,但原主的记忆里有。车水马龙,繁华似锦。那是原主跟刘征成亲的地方,也是原主被打入大牢之前最后离开的地方。
现在她要进去了。不是去成亲,是去救人。
“走吧。”王砚霜催马迈步,“还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