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片树叶。
树叶不大,形状像一颗心,颜色是金黄色的,是秋天的颜色。
名把树叶举到面前,对着光看。叶脉很清晰,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地方。
他把树叶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字。字很小,很细,像是用指甲刻的。名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姓”和“名”。
两个字并排刻在树叶的背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了一点点距离,但名觉得那两个字是挨着的。紧紧地挨着,像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
名把树叶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姓昨天说的话:“值得”。
名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阳光从窗户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身体也不疼了,浑身轻松得像要飘起来。
他从炕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今天的天气特别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树叶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姓的味道。
名转身跑进屋里,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红薯,他昨天睡前埋进去的,现在还热着。他把红薯放在桌上,又跑出去摘花。桃花谢了,野菊花也少了,但他找到了一串红果子,山里人叫“救命粮”,红彤彤的,一串一串的,像小灯笼。
他把红果子插在碗里,放在桌上,和那碗干花放在一起。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乱七八糟的,但名觉得好看。姓也会觉得好看。
然后他站在门口,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名站在门口,看着山的方向。山脚下,树林的边缘,出现了一个白点。
名高兴地举起手,挥了挥,那个白点也挥了挥手,动作很生疏。
姓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今天他穿的和以前一样,白衣,长发,眉目淡如远山。但名觉得他今天比平时更好看,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睛亮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的嘴角翘了一些,可能是因为他手里拿着一片树叶,和名收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你收到了?”
“嗯。”名把树叶从怀里掏出来,给他看。
姓接过树叶,翻到背面,看了看那两个字。然后他把自己的那片树叶也拿出来,翻到背面。名凑过去看,上面也刻着字,但不一样。姓的那片上面刻的是“姓”和“名”,两个字并排,中间没有距离。
名看着那两个字,心脏跳得很快。
“姓,你把两个字刻在一起了。”
“嗯。”
“我的那片是分开的。”
“嗯。你的那片是你,我的这片是我。你的是分开的,我的是在一起的。”
名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姓的意思是:你心里我们可能是分开的,但我心里我们是在一起的。所以你的是“名”和“姓”,我的是“姓名”。
名低下头,把树叶小心地放回怀里,小声的说:“我的心里也是一起的。”
他抬起头看向姓:“姓,你以后别在叶子上刻字了,手会疼。”
“不疼。”
“骗人,指甲刻东西怎么会不疼。”
姓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那片树叶也放进了怀里,和名放的位置一样。
名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你跟我学干嘛?”
名的视线在姓的胸口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别在外边干站着了,进来吃红薯!”
姓走进屋子,在椅子上坐下。名把红薯递给他,他接过来,剥皮,吃。吃完两个,把皮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今天的红薯比昨天的甜。”
“因为我多放了一点糖。”
“红薯里放糖?”
“嗯。在灶膛里烤的时候,往红薯上撒一点糖,糖化了渗进去,就甜了。”
姓看着名,疑惑道:“你特意为我放的?”
“嗯,你喜欢吃甜的。”
姓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红果子。红果子一串一串的,像小灯笼,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什么?”
“救命粮。山里的野果子,酸酸甜甜的。你尝尝。”
姓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酸的;又嚼了一下,甜的。
“酸,然后甜。”
“嗯。先酸后甜,像不像人生?”
姓看着名。名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很好看。他的人生是什么样的?十八年,没有姓,没有娘,爹也死了,一个人种地、劈柴、喂鸡。苦吗?苦。但他每天笑得比谁都开心。他给一个神仙送花、送果子、送烤红薯,什么都不图,就为了听神仙说一句“甜的”。
姓觉得名的“人生”不是先酸后甜。是一直酸,但他把酸都酿成了甜。酿成甜了,送给别人。
“名。”
“嗯?”
“你以后别在红薯里放糖了。”
名愣了一下,“为什么?你不喜欢?”
“喜欢,但太甜了,你的手会酸。”
名不明白,“我的手为什么会酸?”
“撒糖的时候,手要一直抖。抖多了会酸。”
名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撒糖的时候手确实在抖,因为糖粒很小,要均匀地撒在红薯上,手得一直轻轻地抖。他没跟姓说过这个,但姓知道了。通过光尘感觉到的?还是通过别的什么?
“姓,你什么都知道。”
“嗯。”
“那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姓看着名。名的眼睛亮亮的,脸有一点红,嘴唇微微翘着。他在想……
姓看着名的嘴唇,心脏跳了一下。
“想亲我。”
名的脸瞬间红了。红得像桌上的救命粮。他张着嘴,想否认,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姓站起来,走到名面前。名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姓低下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名能看见姓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脸红得像猴屁股的年轻人。
“名。”
“嗯。”名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
“我也想。”
名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看着姓的眼睛。
那双淡如远山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团火。
姓低下头,嘴唇轻轻地碰在了名的嘴唇上。
凉的碰到了热的。凉的那片嘴唇在发抖,热的那片也在发抖。两个人都没有闭眼睛,姓是没有学过,名是不敢。他看着姓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看着他鼻尖上那粒几乎看不见的痣。
姓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离开了。
姓直起身来,看着名。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垂。
名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傻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留着姓的凉意,凉凉的,软软的。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姓,你刚才……”
“亲了你。”
“为什么?”
“因为你想。”
“那你呢?你想不想?”
姓看着名。名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期待,有害怕。他伸出手,把名的手握住了。
“我也想。”
名的眼泪流下来了。他笑着哭了,哭着笑了。他站起来,抱住了姓,把脸埋在姓的颈窝里。
“姓,你以后每天都亲我一下。”
“好。”
“每天都要。”
“好。”
“不许忘。”
“好。”
名把姓抱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炸成千万片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写着“姓”这个字。
姓的手继续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一下。和以前一样的节奏,但名觉得每一拍都比以前重了一些。是因为姓也在用力,也在把他抱紧。
两个人在那间小小的土坯房里,站着,抱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桌上的红果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照亮了整间屋子。
名觉得,他的世界从这一天起,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