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柳清湄一早向齐江衡见了大礼,月升时分,入至洛韶华房内。
洛韶华已在内厅摆好一桌小席,见着柳清湄,忙起身相迎。
二人两手相牵落了座,洛韶华道:“谢谢姐姐今夜来陪我。”
柳清湄道:“你我本是姐妹,今夜自是要一起过节。”
话完,又道:“妹妹身子似是大好了。”
洛韶华道:“谢姐姐关心,好多了。原本还害怕这两日不能共饮呢,万幸祁师兄妙手,这才不负今明两日。”
柳清湄道:“身子好了,便是大幸。”
洛韶华道:“今日中秋,咱不提这些晦气,你我姐妹,好生乐一乐。”
柳清湄道:“好。今夜只管你我,其他什么都不理会。”
洛韶华轻咳两声,道:“妹妹备了这一席,不知姐姐可能入眼。”
柳清湄道:“妹妹还是咳吗?”
洛韶华道:“都说了,今日不提那些事,好生过节。”
柳清湄道:“都是我的不是,向妹妹赔罪。”
又道:“既是妹妹预备的,那我可要多吃一点。”
洛韶华道:“好。你我尽兴,过此团圆夜。”
说着话,起身,拿起酒壶。
柳清湄忙起身,将酒壶轻轻按住,道:“妹妹饮不得酒,今夜,你我以茶代酒便是。”
洛韶华道:“不可。席间怎能无酒,岂不辜负了此等团圆。”
柳清湄道:“妹妹若是喜欢,来日你我豪饮一场,可并不是今时。”
洛韶华道:“姐姐……”
柳清湄道:“妹妹今日便听我一次,如何?”
洛韶华道:“那委屈姐姐了。”
二人落座,洛韶华拿过茶壶,斟满两只酒杯。
二人举杯,洛韶华道:“这第一杯,就敬你我姐妹无隙。”
柳清湄道:“你我姐妹本就无嫌隙,何必再话。换一个。”
洛韶华道:“那就敬姐姐夫妻白首。”
柳清湄红着脸道:“这又不是喜宴。妹妹又打趣我。”
洛韶华道:“那就祝姐姐此生安乐。”
柳清湄道:“也祝妹妹此生无忧。”
二人共饮。
洛韶华道:“今日姐姐可向师父拜过礼了。”
柳清湄道:“今早便拜了大礼。”
洛韶华轻叹一声,道:“我已多日未能向师父拜礼,也不知师父会不会恼。”
柳清湄道:“妹妹放心。今日,我已替妹妹向师父拜了礼,师父还是很关心妹妹,我一一替妹妹回了。”
洛韶华急咳两声,道:“谢谢姐姐。”
柳清湄替洛韶华舒着背,道:“妹妹原本该好生歇着的。是我对不住妹妹。”
洛韶华缓了缓气息,道:“姐姐,你又说这话。咱说好了,不说这些的。”
待洛韶华缓过力气,柳清湄举杯,道:“这第二杯,就祝妹妹心想皆成。”
洛韶华道了谢,道:“也祝姐姐所愿皆遂。”
饮毕,柳清湄再度举杯,道:“这第三杯,祝妹妹芳华永在。”
洛韶华道:“这就第三杯,太急了些。”
柳清湄道:“是我亏欠妹妹的。待来日妹妹饮得酒了,姐姐再补上。”
洛韶华举杯,道:“祝姐姐繁花不败。”
二人饮过,也算是把盏三巡。
柳清湄道:“妹妹暂且歇下吧。我宁愿妹妹恨我,也不愿妹妹委屈自己。”
洛韶华垂下头,道:“好。”
忙又道:“姐姐可愿陪我放灯。”
柳清湄道:“这是应当。”
话完,起身,取过一件袍子替洛韶华披上。
洛韶华取过天灯,灯上书有“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姊妹。”几个字。
二人走至院中,洛韶华亲自点上灯,将灯递给灵婉,命其系在院中。
天灯升空,与月并肩,洛韶华合掌闭眼。
待许下心愿,柳清湄道:“妹妹许的什么愿,可能讲于姐姐听听。”
洛韶华道:“说了愿就不灵了,不能说。”
说着话,不禁又咳了几声。
待天灯落下,柳清湄扶洛韶华躺回床上。
柳清湄道:“妹妹好生歇着,我先去了。”
洛韶华道:“今夜委屈姐姐了。”
柳清湄走至门口,洛韶华忙将其唤住,道:“姐姐,别忘了点灯许愿。”
柳清湄转过身,轻轻点头应下。
柳清湄回至自己房内,取过天灯,思索半日,终执笔题下“天保定尔,俾尔戬谷。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八个字。
随即,双手捧着天灯,走至大门外,向旁略走几步,避开门口。
抬头望着明月,心里算着时候,两耳听着动静,点起天灯,看着天灯冉冉升起,高举起左手,紧紧捏住灯上细绳最末端。
慕归辞上前施礼,道:“向师姐问安。”
柳清湄步子躲了两下,道:“你怎来了,吓我一跳。”
慕归辞道:“小弟告假下山,为师姐寻觅过节之礼,傍晚才回。中秋节礼不敢再迟,便在席上推脱不胜酒力,就此离席,特为师姐送礼。”
柳清湄道:“你也不怕师父怪罪。”
慕归辞道:“只要师姐高兴,小弟被师父责骂几句也无妨。”
柳清湄道:“不知你买的什么宝物,竟费了这么些时日。”
慕归辞道:“一盏琉璃灯。”
柳清湄道:“给我瞧瞧。”
慕归辞抬起左手,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示于身前。
柳清湄抬起右手,搭起慕归辞手腕,道:“替我拿着灯,我仔细瞧瞧。”
慕归辞道好。
柳清湄说话时候,左手缓缓落下,也不知柳清湄手上散了力,还是慕归辞未明其意,那天灯竟脱手飞走。
慕归辞忙道:“师姐,灯……”
柳清湄道:“灯不错,我正瞧着呢。”
慕归辞急道:“天灯飞走了。”
柳清湄忙抬头看去,那天灯已然飞走。
柳清湄急道:“坏了。”
慕归辞也管不得了,将琉璃灯解下,塞进柳清湄手里,调起灵力,欲将那天灯拦下来。
试过数次,那天灯却是越飞越高。
见无结果,慕归辞忙对柳清湄道:“师姐,天灯之事莫要告诉任何人,若是师父追究起来,你就直接说是我放的。一定记得。”
柳清湄道:“这不行。你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慕归辞道:“只要师姐无碍,便是大幸。不多说了,我先走了。”
说完,也不及再说别话,急匆匆去了。
柳清湄手里拿着琉璃灯,想都不想,走了几步,踢开一块石头,将灯碎在里头,又将石头踢了回去。
既是中秋夜,汤显成自是摆下宴席。
商英、阳彦庭、汤浩川、简虎、孟长鸿、孟长默先后行了礼,陪汤显成厅中闲话。
水澄、水澈于后院布好席面,入厅复命。
汤显成道:“不急,再等等,人还不齐。”
圆月初升,平雁沙入至厅上,恭敬施了礼,告了罪。
汤显成道:“来了便好,无妨。”
平雁沙平日在演武场督促众弟子练功,孟家兄弟虽是见过,却从未有过交谈。
只见平雁沙,脸如晨露,身如涓流,一对飞烟眉,一双清净眼,着一身月白衣袍,束一根垂珠发带。
商英道:“雁沙师弟,今日可不该来迟的。”
平雁沙嘟起嘴,道:“我也不想,还不是我多事,早知道不走那一遭。”
商英道:“究竟什么事绊到现在。”
平雁沙道:“哎,白日时候,往演武场走了一遭,见有弟子在练功,我也只好在旁盯着些。谁曾想,就到了这时候。”
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声大气。
商英道:“万幸你走那一遭,要不出了什么事情,可了不得。”
平雁沙耸了下肩,道:“没经过事,怎么说也不听,能咋办,多费些心呗。师父既把那事交给我,我理当尽职。”
孟长鸿道:“敢问师兄,练功时候,为何非要盯着。”
商英道:“事无绝对,一旦有个万一,也好随时有人帮衬,不致乱了心性,不致伤了根本。”
孟长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汤显成道:“好了,今日过节,把其他事都放一放,一块乐一乐。”
说着话,起了身,领着众人去往后院。
此一路上,平雁沙故意走在汤显成与简虎之后,又故意离孟氏兄弟几步之远,双手捂着嘴,时不时瞥着二人。
孟长鸿先后瞧了平雁沙三四眼,觉其憋着笑,不禁问道:“师兄笑什么。”
平雁沙忍住不笑出声,道:“每次见着你俩被彦庭师兄训斥,我就忍不住想笑。现这般近的见着,哪能忍得住。”
孟长鸿白了平雁沙一眼,道:“这有啥好笑的。”
平雁沙憋笑,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想笑。”
孟长鸿道:“我就不信你没被彦庭师兄训过。”
平雁沙仰起脸,道:“这个还真没有。”
阳彦庭接口道:“一个时辰三次。”
平雁沙急道:“彦庭师兄,你又拆我台。”
阳彦庭道:“有吗?我不过说句实话而已。”
平雁沙嘟起嘴道:“那也不是练功时候耍滑头被训。”
孟长鸿打趣道:“那是什么?”
孟长默接道:“口无遮拦呗。”
平雁沙瞪了孟长默一眼,嘟起嘴,哼了一声,转过脸去,道:“不理你俩了。”
孟长鸿笑道:“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似的。”
平雁沙急转过脸来,边撸袖子边道:“说我老是吧。”
孟长鸿排开双掌,佯装架势,道:“见识师兄高招。”
商英道:“一个长不大,一个不大长,一个口快,一个嘴贫。你俩,结个金兰得了。”
平雁沙嘟嘴道:“商英师兄又打趣我。”
说着话,不忘冲孟长鸿吐吐舌头。
孟长鸿见了,也不忘吐舌头怼回去。
入至席上,众人按序落座。
饮过茶水,动了筷子,汤显成举杯,众人共饮。
平雁沙饮干杯中酒,道:“好甜。”
孟长鸿道:“叔叔,这是什么酒,我咋没喝到过。”
商英道:“这是师父自酿的桂花酿,往常……”
后面话却是突然止住。
平雁沙接口道:“往常师父都不舍得拿出来呢,只有中秋时候,才有幸喝上几杯。”
杯酒下肚,简虎抬手不停地揉按太阳。
汤浩川道:“可是醉了。”
简虎道:“不打紧,挨得住。”
平雁沙见了,道:“简虎兄弟向来不善酒力,可要一旁歇歇。”
简虎摇头道:“不用,还撑得住。不能因为我一个人搅了大家雅兴。”
说着话,端起茶杯,饮了几口茶水。
商英起身,举杯敬汤显成,其余人也依序起身敬酒。
简虎饮过几口茶水,便昏昏沉沉靠在汤浩川肩膀上。
汤显成再度举杯之时,忽见灵锋山方向,一点亮光缓缓升起,又忽被打灭。
汤显成急忙弃下酒杯,凌空往灵锋山而去。
商英、阳彦庭连忙起身,凌空跟上。
孟氏兄弟起身远眺,也瞧不出何事。
孟长鸿道:“出什么事了。”
平雁沙道:“有人放天灯。”
孟长默道:“门内规矩,不许放天灯,可究竟是为什么。”
平雁沙道:“内门所在之地,门内弟子都不知道,何况外头人。这灯一旦放起来,若被歹心之人瞧见,天从门以后可还有半分安宁。”
孟长默道:“谁敢有这等虎胆。”
平雁沙道:“不好说。”
孟长默道:“那要是查出来何人所为……”
平雁沙接道:“可就不是一般的惩罚那么简单了。”
孟长鸿道:“师兄怎么正经起来了。”
平雁沙斥道:“少浑话。此事非同小可,如今可不是玩笑时候。”
孟长鸿只得闭了嘴。
平雁沙道:“师父一时是回不来的。浩川兄弟,简虎兄弟想是醉了,你陪他回去吧。”
汤浩川道了声好,与众人作辞,扶起简虎,搀着离去。
平雁沙又道:“二位师弟,也一并回去歇着吧。”
孟长默道:“师兄可也要回去?”
平雁沙道:“我去正殿等师父。”
孟长默道:“那我俩也一块等,等到叔叔回来,兴许帮得上忙。”
平雁沙道:“若是撑不住,别硬扛。”
孟长默道:“无妨。”
平雁沙领着二人至于正殿,殿门外等候。
孟家兄弟有些挨不住,半夜时候,相互倚靠着,廊下睡了过去。
平雁沙或坐或立,眼观不停,耳听不歇,直至天明。
十六日正午,汤显成、商英、阳彦庭自半空落下身来,三人忙迎了上去。
平雁沙道:“师父,如何了?”
汤显成道:“二十四使者,全员出动,想必一两日便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