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醒来的第二天,林默就回修理厂了。不是他不想多陪,是母亲说他该去干活了。“你爸活着的时候,一天不干活就浑身难受,你随他。”她靠在床头,喝着他熬的白粥,说话的语气已经不像昨天那样沙哑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快,再过几天就能下地走路。林默在床边坐了一个上午,听她说他小时候的事——他发烧到四十度,她抱着他在雨夜里跑了两条街找诊所;他第一天上幼儿园,哭了一个小时,她在教室外面也哭了一个小时。这些事他全都不记得,但她说得很仔细,连他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鞋子都记得。然后她说:“你去吧。我没事了。”
林默回到修理厂。日子忽然变得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而是真正的、无趣的、按部就班的平静。他早上八点到厂里,检查待修的车辆,换机油、补轮胎、焊排气管,中午和周胖子一起吃盒饭,下午继续干活,傍晚六点关门,去疗养院陪母亲吃晚饭,九点回家睡觉。他像一台被重新校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正确的位置上运转,没有偏差。
周胖子盯着他看了两天,终于忍不住问:“你真没事了?”林默正在换一台面包车的刹车片,头也没抬:“什么事?”周胖子把扳手递给他:“你之前那些事。白头发、棺材、小女孩、七窍流血……都过去了?”林默接过扳手,拧紧一颗螺丝。“都过去了。”他说。周胖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三天,一台灵车停在了修理厂门口。
不是老赵送来的,老赵已经死了。也不是殡仪馆的派车,车上没有任何单位的标识。它就是自己开来的,无声无息的,像一个早就预约好的客人,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黑色别克,就是第6集林默进去过的那台。车里没有人,车窗黑得看不见里面。周胖子正在拧一颗生锈的螺栓,抬头看见那台车,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
“又来了……”周胖子的脸白了,“兄弟,你不是说都过去了吗?”
林默放下手里的活,拍了拍手上的油污。“没事胖子,我现在看不见鬼了。”他说得很轻松,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胖子看着他那张年轻了的脸——白头发没了,皱纹浅了,眼袋消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看不见了,就不怕了。林默走到灵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
车内没有任何异常。座椅是普通的黑色皮革,方向盘是普通的塑料材质,仪表盘上没有任何警示灯亮着。他检查了电路,一切正常。他检查了油路,一切正常。他检查了空调系统,一切正常。他伸手去关掉车载广播——广播根本没开,屏幕是黑的。
他正要下车,余光扫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映出了一个人。不是他。是后座,那个他确认过空无一人的后座,此刻坐着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她完整地出现在镜子里,八岁左右,黑发垂肩,大眼睛,没有表情。
林默僵住了。他的金手指已经没了,血脉抵押的时候它就被封印了,他再也看不见亡灵,听不到灵异广播,改不了因果。他应该看不见她才对。可是后视镜里的影像清清楚楚,不是幻觉,不是错觉,就是她。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之前那种空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语调,而是一个正常的、八岁小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沙哑:“你现在能看见我,是因为我不需要通过你的金手指现身。我是真实存在的。”
林默慢慢转过身,看向后座。她就坐在那里,白裙子,黑皮鞋,白袜子,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家长来接的小学生。他的后背一阵发凉。“你是谁?”
小女孩说:“我叫林念。我是你姐姐。亲姐姐。”
修理厂里,周胖子只看到林默坐进一台空车,对着空气说话。他打了个哆嗦,把所有工具都搬到了离那台车最远的角落。
林默盯着小女孩。她的脸和他有几分像,尤其是眉眼,母亲说过他的眼睛长得像她年轻的时候。但这个小女孩的眼睛比他的大,比他的圆,黑眼珠像两颗湿漉漉的葡萄。她在哭?不,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她看起来很想哭。
“爸妈在你出生前还有一个女儿——我。”林念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圆圈,“我一岁的时候夭折了。发烧,烧得太高,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妈抱着我在急诊室外面坐了整整一夜,谁劝都不起来。”
林默没有说话。
林念继续说:“妈把自己魂抵押给阴司,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她想让我复活。”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她想了好多办法,找了好多神婆,最后找到了阴司的路子。但阴司不同意让死人复活,这是规矩,谁也改不了。最后他们谈了一个协议——妈替阴司打工,换你二十年的阳寿。因为你是她唯一活着的孩子了。她不能让你也出事。”林念的手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林默,“所以你的二十年阳寿,是用妈二十三年在阴司加班换来的。你的金手指,不是爷爷传的,是妈用她的魂替你租来的。”
林默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眼睛看着车顶棚。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些话——“你第一次修灵车的时候,我在考勤表上看到了你的名字。”她说的是真的。她在阴司真的看到了他。
林默问:“那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林念低了低头,像在想怎么措辞。然后她说:“因为要替妈看着你。如果你选了杀人改命那条路,我就必须阻止你。”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会杀了你。你的债会全转到我这个已死之人身上,你就自由了。你活了,我在阴司多待几年也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待了二十三年了。”
林默的鼻子酸了。他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不让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不早说?”
林念说:“因为妈不让说。她说,如果你知道了有一个死去的姐姐在默默替你扛债,你一定会发疯,一定会杀进阴司救我的。”她学着母亲的口吻,语气带着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老成,“‘念念,你就让她以为你是棺材旁边的鬼。别让她知道你是谁。不然她不会安生的。’”学完这句,她的声音恢复了小孩的样子,“她说的没错,你不会安生的。”
林默沉默了很久。车里的空调没有开,车窗关着,空气很闷。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后座她轻轻呼吸的声音——尽管他知道,亡灵不需要呼吸。
“你还想复活吗?”他问。
林念摇摇头。她把白裙子上的一条褶皱抚平,动作慢吞吞的。“我不想。我在那边待了二十三年已经习惯了。有其他人陪我,不孤单。”她抬起头,第一次对林默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只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还是大大的,亮亮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林默从驾驶座翻过去,跪在后座的地板上。他伸手去抱林念,手臂张开,合拢——手穿过了她的身体。没有温度,没有阻力,没有布料和皮肤的触感,他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腕上交叠,中间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他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抱得很慢,慢慢合拢,想在两臂之间留住一点什么。什么也没有。她明明就在他面前,白裙子,黑皮鞋,大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浅浅的笑。但他碰不到她。她像一团雾,看得见,摸不着。
林念没有躲。她就那样坐着,看着他一次又一次试图抱住她。她笑着说:“哥,你抱不到我的。我在那边,你在这边。这不是很远,但也不是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
林默的手垂下来,撑在座椅上。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黑色皮革的座椅上,洇出一个个暗色的圆点。他哭得没有声音,肩膀在抖,眼泪止不住。林念看着他哭,慢慢伸出手,悬停在他的脸旁边,没有放下去。她知道放下去也没有用,手会穿过他的脸。但她还是那样举着手,像一个无法落地的安慰。
“别哭了。”林念说,“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妈醒了,你身体也恢复了,胖子师兄还在,修理厂还在。你什么都有。”她把悬在半空的手收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我呢,在那边也习惯了。我有朋友,有住的地方,每天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挺好的。”
林默抬起脸看着她。泪眼模糊中,他看到她的脸也在变形,不是哭,是她的身体在变化——白色的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张正在被水浸泡的画纸,颜料一点一点往下淌。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快看不见了。
“我要走了。”林念站起来,身体穿过车顶,没有任何阻碍。她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像一道光从车窗射出去。
林默推开车门,跑到修理厂门口。阳光很亮,白晃晃的,把水泥地晒得发烫。林念站在门口的土地上,穿着一身的白,像一张曝了光的底片。她回过头,笑着喊了一声:“哥,再见!”
然后消失了。不是慢慢变淡,不是化作风,就是“啪”的一下,像灯被关掉了。前一秒她还在那里,后一秒只剩下阳光和空气。林默站在原地,眼睛被阳光刺得眯起来。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被风吹干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下淌。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只听到身后周胖子喊他:“兄弟,那台灵车自己开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黑色别克已经不在修理厂门口了,马路上空空荡荡,连轮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林默蹲下来,低头看脚边的泥土。就是这块土,在第2集的时候他在这里看到了一株白色花苞。现在它开了。花瓣白得像雪,薄得像纸,在风里轻轻地晃。花心是淡黄色的,有一粒很小的露珠挂在花瓣边缘。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不知道它为什么长在这里,不知道它是从哪一粒种子长出来的。他只知道它开了。在曾经摆放白色棺材的地方,在那些从阴司回来的人踩过的泥土上,它开了。
林默伸手想去摸一下花瓣,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他怕碰坏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再哭了。
周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弯着腰也看那朵花。“什么花?”林默说:“不知道。”周胖子伸手去摸,被林默一巴掌打开了。“别碰。”周胖子缩回手,嘟囔了一句:“一朵破花至于吗。”林默没理他。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转身回了修理厂。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朵花还在那里,白裙子一样的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
林念走了。但她的白裙子没有消失。它长在了泥土里,开成了花。他走进修理厂,拿起扳手,继续修车。一台普通的面包车,离合器片烧了,需要换新的。他钻到车底下,看着锈迹斑斑的底盘,手里拧着螺丝,一下,一下,一下。动作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了。以前他每拧一下螺丝,都在替别人还债,每一下都有重量压在他身上。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只是在修车。在修一台普普通通的、不会显示债务广播的、不会让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亡灵的、真正的车。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从车底爬出来。周胖子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舒服。他看着修理厂门口那朵白色小花,它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抢眼,不掉色,不发出任何声音。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湿意。
然后他拧上水瓶盖子,走向下一台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