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二天一早就去了殡仪馆。
老赵的办公室在殡仪馆最里面,门上的铭牌还挂着,但门锁着。他找了前台,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说她姓王。王姐看了他一眼,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低头翻抽屉:“老赵啊,三天前走了,心梗。你是他朋友?”
林默说:“我是修车的,他经常给我送活。我想看看他的遗物。”
王姐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带他去了老赵的办公室。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墙上贴着一张老旧的海报,画的是彼岸花,已经褪色了。王姐指了指桌子:“东西都在这里,你看看吧。家属还没来收。”
林默拉开抽屉。第一层是些零碎——打火机、烟灰缸、一包开了封的红塔山,烟已经干了,捏一下就碎。第二层有一叠单据,全是殡仪馆的派车单,其中很多张的客户签名栏写着同一个名字:林默。是他修过的那些灵车的派车单,每张都被老赵仔细叠好,按日期排着。
第三层是空的,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林默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背景是一口白色棺材。林默认识其中一个人,年轻二十岁的老赵,穿着蓝色工装,咧嘴笑着,手臂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穿着黑色夹克,瘦削的脸,眉眼之间和他有几分像。林默的手开始抖。
那是他父亲,林远山。照片拍摄时间是二十年前,林默四岁那年,父亲去世的前一年。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家里连一张合影都没有。他就这样在殡仪馆的旧抽屉里,看到了父亲的脸。白色棺材和修理厂门口那口一模一样,连侧面的银色金属饰条都毫无差别。二十年前它在这里,二十年后它在修理厂门口,中间经过了多少人,用它做过了多少事,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父亲和这口棺材有关系。
他又翻了翻抽屉,在夹层里找到一部旧手机,诺基亚的,屏幕碎了半边,但还能开机。林默翻开通话记录,全是陌生号码,看不出什么。他打开短信收件箱,空的。然后打开已发短信。
最后一条的发送时间,是第3集的晚上。收件人是他的号码,内容是:“小林,你做的这些事,有人不高兴了。明天有人来找你,你别慌。”
林默握着手机,站在殡仪馆的办公室里,外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念悼词,扩音器里的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他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进兜里,走了。
回到修理厂,林默把《林氏改命秘录》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第二条。
“每一代天师血脉觉醒者,都配有一名‘引路人’。引路人职责:天师觉醒时将白色棺材送至其门前;天师死亡时将天师的因果债转入自己体内,代其入阴司。”
老赵就是引路人。所以白色棺材是他送来的。所以那些灵车是他送来的。所以那条短信是他发的。他什么都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林默坐在柜台后面,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周胖子进来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看见林默的样子,把盒饭放在柜台上,没说话,拆了筷子先吃。吃到一半,他抬起头:“你到底怎么了?你这几天老了至少十岁。”林默没回答。周胖子叹了口气,继续吃。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默抬头,苏姨站在门口。她今天没有保温桶,没有碎花衬衫,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有笑容。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就是昨晚放在门口的那个。
她走进来,说:“我来给孩子下葬的。路过你这里,跟你说一声。”
林默看着她。苏姨的眼睛红肿,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像一张揉皱的纸。她走到柜台前,把骨灰盒放在台面上,然后说:“老赵是自杀的。”
林默的手按在改命秘录上,没有动。
苏姨靠在柜台上,点了一根烟,是那种最便宜的红梅,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他把你的因果债提前转到了自己身上,想替你去死。但他知道引路人只能在天师死后才能转债,他活着的时候转,自己会死,债还会回到你身上。”苏姨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林默问:“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苏姨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沙哑:“他活够了。他只想告诉你——他愿意用死来换一个机会,让你知道有人在替你扛。至于债回不回去,他不在乎。”她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擦了擦眼睛,擦不出眼泪,“他欠你爸一条命。二十年前你爸欠阴司一笔债,是老赵帮他顶的。那次他差点死了,你爸把他从阴司门口拉回来的。老赵说这条命早晚要还,不如还给你。”
林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的头发全白了,左眼几乎看不见,右手一直在抖,像帕金森病人。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白色棺材,又看了一眼苏姨怀里的骨灰盒。苏姨的孩子还没有下葬。老赵的遗体还在殡仪馆。他自己的债务进度是73.5%,按照小女孩的说法,他只剩26.5%的额度。以他现在修车的速度,再修一单他就完了。
周胖子从后面走过来,按住林默的肩膀。“兄弟,别修了。你再修一单你就死了。”他的声音发紧,手也在抖,“你他妈看看你自己,你比上星期老了二十岁!”
林默没有回答。他走到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改命秘录翻到第三页。
“天师血脉为显性遗传,直系血亲自动承债。”
他盯着这行字,脑子嗡了一下。直系血亲。他活着的直系血亲只有一个——住在疗养院的母亲,植物人,躺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醒过。如果他现在死了,所有的债会转到她身上。一个植物人,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却要在阴司扛100%的冥界债务,可能在那边被折磨到魂飞魄散。
林默把书合上,站起来。“不是我要不要死的问题,是我妈不能替我死的问题。”他拿起扳手,朝门外走去。周胖子在后面喊:“你去哪?”林默说:“修车。”
门外停着一台新灵车。不知道是谁送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它就在那里,黑色别克,车窗黑得像墨镜。林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驾驶室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不,是一个亡灵。
林大山,第1集里那个被他儿子欠3700亿的亡父,面无表情地坐在副驾驶上。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个退休的老干部。他看着林默,说:“你帮了我那不孝子,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林默没有说话。
林大山的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你妈不是植物人。”
林默的脊椎像被人抽掉了一节,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魂被人抽走了,关在阴司第三调解室的‘债库’里。你欠的所有债,根源都在那里——因为你是她的儿子,她当年欠的债算在了你头上。”林大山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她和你爸一起跑路,你爸死了债全留给她。她为了让你活着,把自己的魂抵押给了阴司,换了你的二十年阳寿。你的金手指不是爷爷传的——是你妈的魂在阴司替你打工赚来的。她每天替你还债,还了二十三年,从最初的五百年还到现在的两百四十五年。你超额的部分,也是她在扛。”
林默坐在驾驶室里,一动不动。
林大山说完这些话,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被太阳驱散。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妈叫孟兰。别辜负她。”然后就消失了。
林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灵车的。他站在修理厂门口,白色棺材上的数字变了,不是100%,不是73.5%,是127%。
他已经超额27%。按照规则,他应该在十分钟内死亡。可他站着,呼吸正常,心跳正常,太阳照在脸上,暖的。为什么?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今天她没有举牌子,没有踮脚够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白裙子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不再是面无表情的冷,而是带着一种很轻的、很淡的怜悯。
“因为你妈的魂在替你还。每超过1%,她在阴司要多待一年。127%,她要替你多待127年。”
林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涩的。他想起他上次去疗养院看母亲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把柴火,手指蜷曲着,指甲发紫。护士说她最近生命体征很稳定,但就是醒不过来。他不知道,她不是醒不过来——是她根本没在身体里。
林默抹了一把脸,转身朝那台新灵车走过去。小女孩在身后喊:“你还要修?”
林默没有回头,说:“我要是能一次性把我欠的所有债全部清零呢?”
小女孩顿了一秒,说:“那需要你自己进阴司。”
林默走到白色棺材前,推开盖子。棺材里是空的,内衬的白布在前几天他掀开的时候弄皱了一角,现在还是皱的。他躺了进去。白布凉的,把背上的热量一点点吸走。
周胖子冲出来,趴在棺材边上,脸上的肉都在抖:“你他妈干什么!你给我出来!”
林默看着周胖子的脸,这个跟了他五年的师兄,嘴碎贪财怕死,但从来没有在他最难的时候跑掉过。他说:“胖子,帮我盖上。”
周胖子拼命摇头:“不盖!你出来!我去找苏姨!我去找老赵!我——”
“老赵死了。”林默说。
周胖子僵住了。
林默说:“盖上。”
周胖子看着他,眼眶红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棺材边上。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然后伸手,扶住棺材盖。
林默的声音从棺材里传出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就进。”
棺材盖合上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切断了。外面周胖子的哭声、马路上的车声、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呜咽声,全部消失了。棺材里只有黑暗,一种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林默躺在黑暗里,感觉到棺材底部开始发凉,不是那种金属的凉,是更深更沉的凉,像整个人在往下沉,穿过水泥地,穿过土层,穿过岩层,一直往下。
然后,黑暗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