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的保温桶还翻在地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流干了，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渍，像一摊干涸的血迹。林默蹲在那里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回修理厂。他刚走到门口，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车身上的字不是殡仪馆的，是一家私人灵车租赁公司的。司机下车，把一个箱子大小的东西从车上抬下来，放在修理厂门口。林默走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台婴儿灵车，只有正常灵车三分之一大，白色车身，银色把手，像一件精致的玩具。但这不是玩具，这是专门给夭折婴儿用的。小城每年都有孩子留不住，有的家庭会请灵车接走，体面地送最后一程。
车里传来细微的哭声。不是车载音响放出来的，是真实的、从车体内部传出的、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司机把钥匙递给林默，说了一句“殡仪馆老赵让送来的”，转身就走了。
林默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婴儿灵车的驾驶室小得可怜，他的膝盖顶着方向盘，头几乎碰到顶棚。就在他坐稳的瞬间，广播亮了。不是蓝色的字，是红色的。“本乘客无债。母亲苏某欠其‘一条命’，因果链延伸中……”
苏某。苏姨。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闭上眼睛，顺着因果链扎进去。画面出现了——二十年前，苏姨三十出头，挺着大肚子。她生了一个儿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护士都说这孩子壮实。但孩子三个月的时候，突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晚了。脑膜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半岁不到就走了。
苏姨没有安葬他。她把孩子的遗体放在家里，用冰块镇着，请了一个乡下来的神婆。神婆教了她一个秘术——把孩子的“命”转嫁到自己身上。苏姨照做了。她获得了看见冥界债务的能力，也获得了在阴司做中间人的资格。代价是，那个孩子的灵识被困在虚空中，没有下葬，没有碑，没有名字，每天在这台婴儿灵车里哭。
哭了一十年，二十年。苏姨把这台灵车留在了殡仪馆，从不离身。每次听到哭声，她都告诉自己那只是风声，是幻觉，是耳鸣。
林默睁开眼睛。广播上显示了一行新的提示：“还债条件：找到孩子的生辰八字，重新下葬。需母亲苏某本人执行，非本人操作无效。”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空空荡荡。但那个婴儿的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有无数个婴儿同时在这台车里哭。林默推开车门，走出来，站在白色棺材旁边。他看了一眼棺材侧面的数字——100%。小女孩说还剩26.5%，苏姨抹成了100%。两个数字打架。林默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他要去找苏姨。
苏姨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林默找到门牌号，敲了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苏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没有笑，没有表情，眼皮浮肿，像是刚哭过。
林默没说话，把手机递过去。手机里录了一段婴儿灵车的哭声，是他在车上偷偷录的。录音放出来的那一刻，苏姨的手猛地抓住了门框，指甲扣进木纹里，指节发白。录音继续放，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像一只猫崽在叫。
苏姨的另一只手松开了门，保温桶掉在地上。桶盖弹开，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不是汤，是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腐臭味。不是骨头汤，是血。不知道是什么血，但那个味道让林默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苏姨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肩膀，整个人缩成一团。她说：“你听到了？你真的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的枯叶，“二十年了，我每天晚上都听到这个哭声，我以为是我的幻觉！我以为……我以为不是真的！”
林默蹲下来，平视着苏姨的眼睛。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和林默见过的所有亡灵一样，苏姨也快哭了，但她哭不出来。
林默说：“你转了你孩子的命，所以你才活到今天。但他在等你。你只需要给他下葬，他的哭声就能停。”
苏姨盯着林默，嘴唇哆嗦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如果我给他下葬，我的能力就会消失。我在阴司干了二十年，欠了一堆债，能力一没，我三天内就得躺进那口棺材。”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默，你那个棺材，不只是给你准备的。它也是给我准备的。”
林默看着她，说：“那你自己选。”
他转身走了。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姨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保温桶，像一个被抽空了的人偶。
当天晚上，修理厂门口多了一个东西。不是棺材，是一个骨灰盒，紫檀木的，很小，只有成人两个拳头大。骨灰盒上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比苏姨之前留下的那些字都要抖：“帮我的孩子下葬。棺材里的东西，你拿走。”
林默拿起骨灰盒，看了看背面。上面用毛笔写着婴儿的生辰八字，字迹工整，和苏姨之前的字不一样。这笔字大概是她在最平静的时候写的。
他把骨灰盒放在一边，走到白色棺材前。棺材还是那个样子，白漆，银边，侧面写着两个数字——100%和26.5%。他伸手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里是空的。没有改命簿。没有遗骨。没有合同。什么都没有。
林默合上盖子，苦笑了一下。他早就知道会是空的。小女孩说薄子在苏姨身上，苏姨不可能把它放在棺材里。
他把棺材盖合上的那一瞬间，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你在找这个？”
林默猛地转身。苏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的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字：《林氏改命秘录·祖师亲传》。
苏姨把笔记本递给他。“我说过在棺材里，但没说是哪一口棺材。这是你爷爷的棺材。”
林默接过笔记本，手指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他问：“那为什么显示我的名字？”
苏姨说：“从你觉醒那一刻起，它就是你的了。你爷爷用过它，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纸已经黄得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第一页只有一句话，毛笔写的，颜体，力道很重，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力往下按。“改命者，必先改己命。改己命之法，唯有一途——杀一人，承其因果，代其入阴司。”
林默的手僵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眼睛一动不动。杀一人。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字面上的意思。杀一个人，承接他所有的因果债，替他下地狱。自己就能活着，清清白白地活着，不用再背债，不用再衰老，不用再躺进那口棺材。
他的背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你看懂了？”
林默没有回头。他盯着那行字，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是生理上的抖，是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摇动。
小女孩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着他。路灯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像一团雾。她说：“你爷爷没选这条路，所以他死了。你爸也没选，所以他也死了。现在轮到你了。”
林默把笔记本合上。他问：“如果我选了呢？”
小女孩的声音没有起伏：“选了你就能活着，但你要杀一个人，承接他所有的因果债，替他下地狱。”
林默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又看了一眼骨灰盒上那个婴儿的生辰八字。他问：“杀谁？”
小女孩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修理厂门口那台婴儿灵车。“谁送你来的这台灵车，你就杀谁。”
送婴儿灵车来的人——殡仪馆老赵。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下。老赵。那个给他送灵车的、给他打电话的、每次都笑嘻嘻的、胆子比老鼠还小的老赵。他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嘟——
十二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嘟——嘟——嘟——嘟——十二声。没人接。
他拨了第三遍。这一次只响了两声，然后被挂断了。不是无人接听，是有人按掉了。林默站在白色棺材旁边，手里攥着手机，指甲掐进塑料壳里。老赵为什么挂他电话？老赵送婴儿灵车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老赵和苏姨之间有没有关系？这些问题像一堆碎玻璃，在他脑子里碾来碾去。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林默独自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改命簿，脚下的水泥地上洒着苏姨保温桶里残留的暗红色液体，在路灯下一片漆黑。他翻开改命簿，又看了一眼那句话。“杀一人，承其因果，代其入阴司。”
他啪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裤兜里。兜里还揣着那份阴司的合同，和笔记本挤在一起，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林默看了一眼门口那台婴儿灵车。灵车里的哭声已经停了。不是因为孩子不哭了，而是因为苏姨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听到了，就不会再假装听不见了。林默想起苏姨说的那句话——“如果我给他下葬，我的能力就会消失。我在阴司干了二十年，欠了一堆债，能力一没，我三天内就得躺进那口棺材。”
她的孩子和她的命，她必须选一个。林默自己也被架在同样的选择上。杀人，或者死。他以前觉得这个问题离自己很远。现在它就在眼前，写在纸上，用颜体写的一笔一划。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鬓角。白发还在，而且比昨天更多了。他的手从鬓角滑到眼角，摸到了皱纹。二十四岁的脸上长着三十岁才有的纹路，这一切都是代价。他帮朱富贵还债，帮赵德福还债，帮孙婉清还债。他帮了那么多人改命，唯独没有帮自己改过命。现在规矩说，你要帮自己改命，就得杀一个人。他被困在这个命题里，像一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老鼠，不管往哪边跑，都要撞墙。
林默走进修理厂，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没有开灯，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出他的半张脸。白发，皱纹，深陷的眼窝。他看起来不像二十四岁了。他看起来像三十八。
他拿出改命簿，又看了一遍那句话，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柜台的抽屉里，锁上了。抽屉钥匙他扔进了工具柜的角落里，混在几百颗螺丝钉中间，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间，他终于闭上了眼睛。睡意袭来的时候，他听见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因为他知道不是老赵回电话了，因为老赵不会回了。他认识老赵六年，六年来老赵从没挂过他的电话。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冰冷的柜台面。窗外，那台婴儿灵车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幽幽的蓝光从车窗里透出来，照亮了白色棺材的一角。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哭声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是苏姨的，她在唱歌，一首走调的老歌，唱给婴儿听的，像摇篮曲。
她的孩子还在等。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