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修理厂门口来了个大家伙。
一台黑色奔驰S级灵车,车身镀铬条锃亮,轮毂上的泥渍都被人仔细擦过。林默认出这台车,去年在小城殡仪馆的拍卖会上见过,起拍价八万八,没人要,最后被一个二手车贩子三千块收走了。现在看来,那车贩子也没留多久。
车门开了。
一个亡灵从驾驶座飘出来,落在林默面前,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男人的脸他认出来了,朱总,全名朱富贵,十多年前小城最大的高利贷头子。放贷、收债、逼死人,坏事做绝,五年前从自家公司楼顶跳了下来,全城放了三天鞭炮。朱富贵的亡灵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深陷,嘴唇发紫。他跪在地上,额头磕着水泥地:“帮我改!我不想在地狱被打八百年!”
林默没扶他,直接坐进了驾驶室。
广播亮了。这一次的屏幕不像之前那样温和,而是带着暗红色的边框,像是警报:“乘客朱富贵,已故,欠37位债主冥币总计580亿。详情加载中……”
林默闭上眼睛。因果链涌进来的方式不再是平和的画面,而是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他看到了一串名单,三十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笔血债。大部分是高利贷的利息盘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但最后一个人的名字下面,因果链显示的内容让林默睁开了眼。
是一个大学生,二十岁,农村来的,家里穷,父亲生病,他为了凑学费借了朱富贵两万块。利滚利,半年后变成了十二万。大学生还不起,朱富贵派人去学校闹,去他老家村里刷红漆,堵他父亲的病房门口。大学生从教学楼六楼跳了下去。没死,瘫痪了,在床上躺了三年,去年刚死。
林默睁开眼睛。广播上跳出一行红字:“‘杀生之债’——致人伤残致死,不可减免。”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富贵的亡灵。朱富贵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那一笔不算行不行?你就帮我改其他三十六笔,我不求全免,能减一点是一点!”他又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每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擂鼓,“我在下面每天被铁水浇脚,浇了五年了,五百年都浇不完!”
林默沉默了三秒,拿起扳手,走向引擎盖。
奔驰的V6发动机被打开,他看到了第一颗需要拧紧的螺丝。不是真的螺丝,是因果链的具象化——在普通人的眼里什么也没有,但在林默的视野里,这颗螺丝锈迹斑斑,螺纹已经快磨平了。
他拧下去。
扳手转动半圈。广播声从车内传出来:“债务减少1%,林默承担0.5%。”他的左耳猛地震了一下,已经受损的听力又降了一截,像有人在他耳道里放了一颗鞭炮。他没停。
第二颗螺丝。
“债务减少2%,林默承担1%。”他的鼻子开始发酸,不是想哭,是有温热的液体从鼻腔里流出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暗红色的血。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他越拧越快,扳手在手里翻飞,广播的声音像催命符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每一声结束,他的身体就多一处不对劲的地方。
到第十四颗的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重影。不是左眼的问题,这次是右眼也开始了。他看螺丝是两个,他凭感觉把手伸过去,扳手卡住了螺纹,拧。广播说债务减少了15%,他的嘴里的血腥味已经浓到想吐。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内的广播屏幕,总欠款进度已经跳到了62.5%。也就是说他刚才这一口气帮朱富贵减掉了百分之十几的债,代价全部压在自己身上。七十多个百分点,每一次都是0.5或1地累加。
还有二十二笔要改。
林默把嘴角的血抹掉,继续拧。
第十九颗的时候,他的耳朵开始往外渗血,不是耳道破了,是毛细血管在压力下大面积破裂。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全是血痕,像是被人在脸上划了无数道细口子。
第二十四颗的时候,他的左眼彻底看不见了。那层磨砂玻璃变成了厚实的黑布,左半边视野全黑。他靠右眼勉强对焦,继续找螺丝。
第三十颗的时候,他七窍流血。鼻血、耳血、眼泪里掺着血丝,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还有六笔。
他咬着牙,把第三十一颗拧下去。右眼的视力也开始剧烈波动,时而清晰,时而像隔了一层水。
第三十三颗。他整条右臂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扳手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弯腰捡起来,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左手按住右手腕,用力把它固定住,拧了下去。
第三十五颗。他的心脏突然跳错了一拍,一阵剧痛从左胸炸开,他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但只是晃了晃,撑住了引擎盖边缘,指甲掐进了铁皮的缝隙里。
最后一颗。
他盯着那颗螺丝,它比前面所有的都大一号,嵌在曲轴箱的最深处,需要把整个进气道拆开才能碰到。林默已经没有力气拆了,他直接把扳手伸进去,凭感觉卡住螺丝头,用全身的重量压下去。
“咔。”
广播声:“朱富贵债务已修改36笔,总减免82%。维修技师林默累计承担28%,当前总欠款进度73.5%。”
林默松开扳手,整个人靠在了保险杠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的血腥味和肺里的汽油味混在一起,让他的胃一阵翻涌。他抹了一把脸,满手的血。
他没有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但他知道一定很难看。昨天他只是老了五岁,今天他老了十五岁都不止。头发白了一半,右眼也快瞎了,左手还在抖,右手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抬头看修理厂对面的马路。
小女孩站在那里。
大白天的,阳光很足,但她没有影子,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白色纸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还有26.5%。”
林默没有理她。
他转过身,准备回修理厂洗把脸。但他的腿刚迈出一步,就看见一个人提着保温桶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脸上的笑容像是抹了蜜。她走到林默面前,把保温桶举了举:“小林啊,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好,阿姨给你炖了汤。”
林默认出了她。苏姨,小城里公认的热心肠,谁家有白事她都会去帮忙,殡仪馆的老熟人,社区里的活雷锋。他以前见过她几次,每次都是笑着打招呼。但这一次,他看到她手里的保温桶时,他的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
他没有接。
苏姨也不在意,笑着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径直走向了那口白色棺材。她蹲下来,伸手在棺材侧面一抹。那行显示着“73.5%”的数字像被橡皮擦擦掉的白粉笔字一样消失了。她用手指当笔,在棺材板上重新写了一个数字——100%。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林默笑。“你帮别人改了那么多命,但你自己的命该到头了。”
林默看着她。苏姨的表情依然是那个热心肠大妈的标配,嘴角上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亲切。但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是心里发毛。
苏姨继续说:“不过阿姨给你指条路——你爷爷当年漏了一笔‘遗产税’,你把它补上,你的债就能清零。”
林默:“什么遗产税?”
苏姨走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你爷爷的师父,留了一个‘改命簿’,上面记着你家祖传天师血脉的真正用法。你用那个法子,可以一次性清零你所有的债。但代价是……你不能再用金手指帮任何人了。”
林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一次性清零所有债。他现在的负债进度是73.5%,再过26.5%他就得躺进那口棺材里。他摸了摸自己已经白了一半的头发,又看了一眼自己一直在抖的左手。
“那本簿子在哪?”
苏姨笑而不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白色棺材里面。
然后她拎起保温桶,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又笑了一下:“汤记得喝,补血的。”她的背影在马路上越走越远,碎花衬衫在午后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
林默站在原地,盯着那口棺材。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还举着那个牌子。“还有26.5%。”她把牌子翻了个面,背面写着:“打开看看?”
林默走到棺材前。棺材盖没有锁,也没有卡扣,就是平平地盖在上面。他的手放在棺材盖的边缘,犹豫了两秒,然后一把掀开。
棺材里是空的。
没有改命簿,没有遗骸,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干净的白色内衬,像一口还没有启用过的新棺材。
林默盯着空棺材,半天没说话。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声音,依然没有情绪,像在朗读课文:“苏姨骗你的。簿子不在棺材里。簿子在她身上。”
林默猛地转身。苏姨的背影已经走到路口拐角了,她怀里抱着那个保温桶,桶底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在风里一翻一翻的。
他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不是他不想追,是他现在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左眼全黑,右眼一片模糊,双腿发软,头上像顶着一口锅。他伸手扶住棺材,手指摸在棺材盖上,那股熟悉的冰冷从指尖一路传到心口。
小女孩把牌子收起来,看了他一眼。“只有26.5%了。”她说完这句话,又消失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林默站在白色棺材旁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壳。他低头看着空棺材,又抬头看了一眼路口拐角的方向——苏姨早就不见了。
保温桶还在地上,林默走过去,把它踢翻了。汤洒了一地,不是骨头汤的乳白色,而是暗红色的,稠得像稀释过的血,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
他没回头看,走进了修理厂。
身后那口白色棺材上的数字在太阳下反着光——100%。
但小女孩说过,还有26.5%。
这两个数字打架。一个说到头了,一个说还有余地。
林默知道谁在说真话。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份阴司的合同,看了一眼乙方的空白签名栏,又把它塞了回去。
门口的马路上,苏姨踩过的脚印还留在那里,老北京布鞋的纹路,一个一个,延伸到路口。
那角泛黄的纸,此刻已经消失了。保温桶底露出的不是纸,是苏姨故意给他看的饵。
改命簿在她身上,从来就不在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