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林默刚到修理厂门口，就踢到了一个塑料袋。
袋子是普通的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口子扎得紧紧的。他弯腰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三万块钱，百元钞票，码得整整齐齐。钞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修我的灵车，这是我所有的积蓄。求你了。”落款是一个名字和日期。日期是三天前。落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三天了。
林默拿着纸条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景象。
三台灵车。一字排开，停在修理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台老款金杯，一台江淮瑞风，一台五菱之光。全是破车，车身锈迹斑斑，车窗上贴着纸条，每张纸条上都写着两个字：“求修。”
周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叼着半根油条，眼睛放光：“兄弟，你这是要发啊！”
林默没理他，朝那台金杯走过去。
他刚一靠近，就看到了车窗上贴着的一张脸。不是活的，是亡灵的投影。一张干瘦的、布满皱纹的老年男人的脸，贴在车窗内侧，像一幅褪色的照片。老人的嘴唇在翕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可是林默的脑海里直接炸开了一句话，声音苍老、嘶哑、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怨气：“我儿子把我气死的，锁阳台三天不给我饭吃。我要他还。”
林默拉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室。
车载广播立刻亮了。这一次屏幕上的文字是红色的：“乘客赵德福，欠已故父赵长河冥币12亿。详情：生前未尽赡养义务，致老人饿死。”
林默闭上眼睛，顺着因果链往下看。
一个叫赵德福的男人，四十七岁，离异，有一个正在上高中的女儿。他自己患有严重的肾病，每个星期要做两次透析，每个月的工资全扔进了医院，还不够。老婆三年前跑了，女儿住校，他一个人住在一套老房子的客厅里。他父亲赵长河，七十三岁，老年痴呆，经常走丢。赵德福没办法，上班的时候只好把父亲锁在阳台上，阳台有窗户，透风，有椅子，有水，还有馒头。
这不是虐待。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林默继续往下看。锁父亲的那天，赵德福本来请了半天假，打算下午早点回来做饭。但医院突然打电话说透析机器空出来了，让他赶紧去。他去了。透析做了四个小时，做完他整个人虚脱了，在医院的椅子上坐着坐着就睡着了。等他醒过来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他打开阳台门，赵长河已经死了。老人被锁在阳台三天三夜——不是一天，是三天。赵德福那天做得太累了，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又去上班，又忘了。他总共忘了两顿饭，不是一顿。
因果链显示了一个让林默心里发堵的细节：赵长河死前喊过救命。邻居说隐约听到过声音，但没人报警，因为大家都知道那家有个老年痴呆的老头，天天喊。老人喊了七百多次，从第一天下午喊到第二天凌晨，嗓子哑了，就不再喊了。
但赵德福不是故意的。他的账单、他的病历、他的透析记录、他女儿学校的缴费单，全部清清楚楚地堆在那间老房子的茶几上。他没钱请护工，没钱送养老院，老婆跑了，女儿要读书，他自己活不过三年了。医生说过，他的肾已经坏到了四级，最多再撑三年。他把父亲锁在阳台上，是因为父亲一开门就跑丢，三个月跑丢过四回，每次找回来都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林默睁开了眼睛。
广播又跳出一行字：“本案涉及‘过失致死’，债务减免上限40%。超额修改需维修技师承担等额债务。是否修改？”
林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扳手，打开了仪表盘。
仪表盘后面密密麻麻全是线束，红的绿的黄的，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林默没有学过汽车电路，但这些线在他眼里不是线，而是一条条因果脉络。他凭直觉找到了其中一根——一根被剪断的线，断口处铜丝裸露，打了卷，像是被人用指甲剪一刀剪断的。这是赵德福生前自己剪的，为了关掉里程表，省下每年的保养费。省下的钱，他拿去做了透析。但这根线连接着一个奇怪的回路，林默在看不清机理的情况下，本能地知道把它焊上会改变一些东西。
他拿起焊枪，对准那根线。
焊枪的火花溅起来的瞬间，他听到了赵长河的声音，不是脑海里的，是从车里的某个角落传出来的，苍老的、颤抖的声音：“儿子……儿子你回来了？”然后是沉默，然后是更小声的一句：“我饿了。”
林默的手没有抖。他把线焊上了。
广播响了：“因果债务减少10%，维修技师林默承担10%。”
林默的左眼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人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眨了几下，视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他没有停，他又找到了一根线，焊上。
“债务减少20%，林默承担20%。”
他的左手开始颤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扳手在他手里像一条活鱼，不停地震动。他用右手按住左手，把它固定住，继续找线。
第三根，焊上。
“债务减少30%，林默承担30%。”
他左手抖得更厉害了，整条胳膊都在发麻，手指几乎握不住焊枪。他咬着牙，把焊枪换到右手，左手按住线头。焊枪点上的一瞬间，他的左手被烫了一下，皮肉烧焦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没有松手。
第四根。
“债务减少40%，林默承担40%。”
林默关掉焊枪，靠在了座椅上。他的左眼几乎看不清了，所有的东西都像隔了一层雾。他抬起左手看，手指还在抖，皮肤上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烫伤。他伸手摸了一下鬓角，白发已经蔓延到了额角，他照了一下后视镜——
镜子里的自己老了起码五岁。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沟壑，还有那双眼睛，不再是二十四岁年轻人的眼睛，而是一双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的眼睛。
他听见赵长河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不再是怨毒，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的、解脱了的叹息：“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声音消失了。
林默推开车门，走出灵车。他看了一眼门口的白色棺材。棺材侧面的数字已经变了：“45.5%。”
周胖子站在金杯车旁边，脸色有些不对。他看见林默出来，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看到了林默的脸。他认识林默五年了，他知道这张脸不应该长这样。
林默没有解释，走进修理厂，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柜台后面了，踮着脚，够桌上的糖罐子，指尖刚好够到罐子边缘，但就是拿不下来。
林默走过去，把糖罐子拿下来，倒了一颗糖放在她手心里。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接过糖，塞进嘴里。她含着糖，含糊地说了句话：“你帮赵德福，是因为你觉得他可怜。”
林默没有否认。
小女孩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滚到右边，慢慢地说：“但赵长河不可怜吗？他被锁阳台三天，喊了七百多次救命，没一个人听见。最后一次喊是在第三天凌晨四点，声音已经小到像猫叫了。他死的时候，手是朝门的方向伸的。”
林默说：“所以我背了40%。”
小女孩抬起头看着他，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背得动吗？你才二十四岁。”
林默没有回答。
他走出修理厂，点了根烟。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这段时间是一天里最灰暗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三台灵车——金杯修好了，还有两台在等。他吐了一口烟，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归属地显示的是他所在的这座城市。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小林，你做的这些事，有人不高兴了。明天有人来找你，你别慌。”
林默拨了回去。忙音。再拨。您好，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信号满格。他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发送时间就是此时此刻。
他走回门口，白色棺材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黑色公文包，皮革面，金属扣，静静地躺在棺材和修理厂大门之间的水泥地上。林默蹲下来打开公文包，里面没有文件袋，没有信纸，只有一份合同。A4纸，白底黑字，标题是《冥界债务流转中介合作协议》。甲方签名栏已经盖好了章，红色的，圆形的，上面写着“阴司·第三调解室”。乙方的签名栏是空白的，等着他签。
林默拿着这份合同，蹲在地上，半天没动。
身后响起脚步声。周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他转过身看周胖子的脸。
周胖子的脸色是惨白的。
“兄弟，”周胖子声音发紧，“我刚才接到一个电话。”
林默站起来：“谁打的？”
周胖子咽了口唾沫：“那头没说名字。但那人说……说你爷爷不是病死的，是被‘他们’带走的。因为你爸当年……也干过你现在干的事。”
林默手里的合同掉在了地上。
A4纸飘在水泥地上，翻了两翻，在路灯刚好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停住了。白纸黑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乙方的签名栏空白的，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他说出那个名字。
林默看了一眼那口白色棺材，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份合同。
他弯腰，把合同捡了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
周胖子拉住他的胳膊：“你他妈干什么？你还要干？”
林默把他的手拨开，走到修理厂门口，把门锁上。他没有回答周胖子的问题。他只是站在路灯下，又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暗，像某种信号。
他没有注意到，白色棺材侧面的数字又变了。
不是45.5%。
那行刻字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注：超限额度将转至直系血亲。”
林默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他转身走进修理厂，把门从里面反锁了。周胖子站在门外，举着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路灯下只剩那口白色棺材，和一个被揉皱的烟头。
合同的一角从林默的裤兜里露出来，在风里轻轻翻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