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废旧汽修厂像一头沉睡的铁兽,蹲在小城最边缘的角落里。几盏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下门口那盏还勉强亮着,把水泥地面照出一块惨白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焊枪烧过的焦糊味,角落里堆着几台报废的发动机,像一堆生了锈的骨头。
林默钻进那台破旧灵车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这台车是殡仪馆老赵下午送来的,说是一台报废的老款金杯改装灵车,电路老短路,车载广播老是莫名其妙自己响,让林默把线路拆了就行。林默本来不想接,但老赵说给三倍工时费,他就接了。他需要钱。疗养院那边又该交费了,母亲躺了二十三年,植物人,每一个月的费用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灵车内部比普通车更逼仄,后排拆掉了座椅,改成了一道滑轨,应该是放棺材用的。车内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干燥的、陈旧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气息。林默没在意,他钻到车底,戴上护目镜,焊枪点向车底一根生锈的管线。
火花溅出来的瞬间,车载收音机突然“滋啦”一声自动亮了。
林默愣了一下,从车底探出头。收音机的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显示出一行字:“您好,乘客林某,欠已故父林大山冥币3700亿,请尽快偿还。”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电台串频或者哪个无聊的电台在播恶搞节目。他摘下护目镜,爬进驾驶室,伸手去关收音机。
就在他的手指触到旋钮的那一刻,车内后视镜里,副驾驶空无一人的座椅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坐痕。真皮座椅的表面凹陷下去,就像有一个人正坐在那里,重量压出了褶皱。
林默的手僵在旋钮上。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机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合成女声:“维修技师林默,检测到您已触碰因果链。是否查看乘客详情?请口头确认‘是’。”
汽修厂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林默盯着后视镜里那个凹陷的座椅,沉默了五秒。
“……是。”
话音刚落,一股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不是声音,不是文字,而是一整段完整的画面,就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直接塞进了他的意识里。
一个中年男人,林某,生前是一家小公司的老板。他有一个父亲,林大山,七十多岁,独居在城中村的老房子里。林某很少去看他,逢年过节也不回去。邻居说老人经常一个人坐在门口发呆,嘴里念叨着儿子的名字。三年前冬天,老人在出租屋里死了,三天后才被房东发现。尸体已经僵硬,手边还放着一个没送出去的生日蛋糕。
林大山生前立过一份遗嘱,写在香烟包装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我儿不孝,死后我要他百倍偿还。”
林某没有被法律追责,但他的生意开始莫名其妙地亏损,合作伙伴一个个离开,妻子带着孩子跑了,最后他欠了一屁股债,从公司楼顶跳了下去。死后他的灵识没有去阴司,而是被困在这台灵车里,每天循环播放欠债通知,3700亿冥币的债务,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
画面消失了。林默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他的手还搭在收音机旋钮上,手指冰凉。
广播再次响起:“您可通过维修灵车部件,修改债务比例。每修改1%,您将承担0.5%的债务。”
林默:“凭什么?他欠的债凭什么我背?”
“您已触碰因果链。拒绝执行,您将承担全额债务。”
林默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凹陷的座椅,想了想,问了一句:“那如果我帮他全还了呢?”
广播沉默了三秒。
“您将获得林大山遗留的‘天师血脉’碎片——那是您祖先的东西。”
祖先。林默的父亲早就死了,爷爷也死了,他对“祖先”这个词没有任何概念。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件事从他拿起焊枪熔断车底那根铁链的时候就开始了,他回不了头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到引擎盖前。
变速箱上有一颗螺丝,松动的,垫片周围有油渍渗出来。这在普通车上只是一个小毛病,拧紧就行,但在这台灵车上,林默的手握住扳手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螺丝里面跳动。
他拧紧了那颗螺丝。
扳手转动了四分之一圈,“咔”的一声。车载广播立刻响了:“债务减少1%,维修技师林默承担0.5%。”
随即,一股针刺般的疼痛从他的太阳穴炸开,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从太阳穴贯穿到后脑勺。林默咬牙忍着,手撑着引擎盖,指甲几乎掐进了铁皮里。疼痛持续了五六秒才消退,他喘着粗气,伸手摸了一下鬓角。
几根白发。
他才二十四岁,鬓角从来没有过白发。
广播屏幕上显示了一条新的信息:“当前债务进度:林默承担0.5%。”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天师血脉觉醒进度:1%。”
林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扳手扔进工具车,点了根烟。
他走出灵车,站在修理厂门口的路灯下。烟雾在惨白的灯光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看远处黑漆漆的马路,脑子里乱成一团。天师血脉?因果链?3700亿?这些东西他一个都不信,但他的鬓角确实白了,他的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这些是真的。
他吸了一口烟,抬头看路灯。
然后他看到了那口棺材。
白色的,崭新的,就停在路灯下五六米远的地方。木材是哑光的白漆,边角包着银色的金属饰条,像是一件还没有启用的家具。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和这破旧的修理厂格格不入。
林默揉了一下眼睛。棺材还在。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棺材侧面刻着一行字,字体很小,但很清晰:“林默,欠款进度:0.5%。”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刻痕很深,像是用凿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他又摸了摸棺材板,冰的,不是金属那种冰,而是更沉、更厚的冷,像是从很深的底下渗出来的温度。
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修理厂里的电话响了。
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殡仪馆那种特有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小林啊,明天又来一台灵车,你接不接?”
林默看着门口那口白色棺材,深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接。”
他挂了电话,走回门口。棺材还在原处,路灯把这方寸之地照得像一个舞台。他正要转身回修理厂,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只有一下,像电压不稳。
但就在那一下闪烁之间,棺材旁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白裙的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头发黑长,垂到肩膀,脸很小,眼睛却很大,大得不像正常孩子。她没有表情,就那样直直地盯着林默,嘴唇抿着,像一尊瓷娃娃。
林默张嘴想说话,但灯光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小女孩消失了。
就像她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路灯下只有那口白色棺材,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林默站在原地,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扔掉。他低头看棺材侧面,那行字变了。
之前是“欠款进度:0.5%”,现在变成了两行:
“林默,欠款进度:0.5%”
“还剩99.5%。”
他蹲下来,盯着那行新出现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进修理厂,把那台灵车的引擎盖合上,关了灯,锁了门。
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口棺材不会走。
明天还有一台灵车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