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曲崽从死亡边缘被紫萼花萼硬生生拉回人间，又安稳修复调养了整整一个月。这一个月末尾几天，紫色花萼安静蛰伏，再也没有溢出过半缕淡紫雾气。没有预兆，没有波动，就像从未有过逆天救人、润养经脉、拓宽修为上限的神迹一般。裴逸、门主、小落三人都默默观察许久，最终得出同一个结论。
这一枚神秘莫测的紫色花萼，拥有自我判断的灵性。它平日里沉寂休眠，唯有在曲崽生命垂危、濒临死亡、仅剩一线残息之时，才会被强行唤醒，倾尽本源力量护住生机，逆天改命。一旦曲崽伤势痊愈、体魄稳定、脱离生死危机，它便会自动沉寂，收敛一切异象，安静蛰伏在脖颈肌肤之下，不显山、不漏水。即便如此，这一枚花萼的存在，依旧称得上这片天地间最顶级的奇迹。无人知晓它来历，无人勘透它玄机，它超脱修行常理，跳出天道桎梏，是天赐至宝，也是曲崽此生最大的机缘。
而经历过这一场濒死重生，曲崽好似患上了“因祸得福天赋症”。
那一次魔刃穿甲、魂断一瞬的濒死体验，配合花萼神性滋养，硬生生将它上限拓宽了一大截。不是缓慢精进，不是小幅增幅，而是彻彻底底、脱胎换骨的质的飞跃。在此之前，曲崽懵懂修行，无人指引，仅凭本能吞吐灵气，修为一直滞留在零阶巅峰，卡在入门门槛，迟迟无法破开桎梏、踏入一阶。哪怕它平日里嚣张跋扈、狂妄自傲，总以为自己修为高深，实则在修真体系之中，不过是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幼崽。
这些天曲崽闲来无事，曾好奇追问过三人，自己如今究竟是什么修为境界。
它歪着小脑袋，眼眸亮晶晶的，心底暗自揣测，自己起码也是二阶、三阶的厉害修士，毕竟它皮糙肉厚、咬合力极强，打起架来凶悍蛮横，寻常妖兽根本不是对手。可当裴逸直白告知，它仅仅只是零阶巅峰之时，曲崽当场愣住，半天没能缓过神，满脸不敢置信。而这一次濒死重生之后，一切悄然改变。此刻的曲崽，肉身强度、灵力储备、本源底蕴，早已实打实抵达二阶巅峰水准。
它体内灵力浑厚凝练，肉身经过死亡淬炼、紫雾滋养，强悍程度远超同阶修士。可诡异的是，它至今没有完成第一次正规进阶，体表没有进阶光晕，体内没有境界桎梏，识海之内更是空空如也，唯独缺少修士进阶必经的一道关卡——问心镜。
问心镜，是此方天地所有修士突破一阶的天道门槛。
生灵开灵、踏入修行，零阶圆满之后，识海便会滋生镜面，映照本心，回溯过往，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最痛的遗憾、最隐晦的执念。唯有撑过问心、勘破本心，方能正式进阶，踏入一阶，真正跻身修士行列。
土屋之内，曲崽慵懒趴在柔软枕头上，四肢舒展，小尾巴随意搭在一旁，听完三人解释，顿时得意洋洋，小胸脯高高挺起，眼底满是狂妄自信，嘴角扬起嚣张的笑：“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曲崽拖长语调，语气傲娇又狂妄，小脑袋高高扬起，一副看透天地的高深模样：“本少爷根本不是这方天地的生灵！所以天道规矩约束不了我，我自然不需要什么破问心镜！哈哈哈哈哈哈！”
清脆又嚣张的笑声在狭小土屋内回荡，奶乎乎的声线配上狂妄语气，反差感十足，惹得一旁三人无奈失笑。裴逸含笑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它光滑的小脑袋，纵容着自家徒儿幼稚又可爱的自负。可笑声尚未落下，得意的尾音还飘散在空气之中，曲崽浑身猛地一僵，欢快的笑声骤然卡在喉咙里。
它浑身骤然发冷，四肢下意识蜷缩，圆润的瞳孔猛地收缩，原本明亮澄澈的眼底瞬间蒙上一层灰暗。
一股冰冷、陌生、玄奥又真实的镜面感应，突兀在识海深处缓缓浮现。“……额。”曲崽嘴角僵硬抽动，嚣张的笑意瞬间垮塌，语气磕磕巴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师……师尊？”
它僵硬转动小脑袋，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三人，声音发颤，底气全无：“我、我身体里面……好像、有一面灰色的镜子。”
现世报来得猝不及防，快到让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方才还大放厥词、自诩超脱天地的小龟崽，下一秒就被天道规则狠狠打脸。曲崽呆愣一瞬，随即彻底慌了，短小的四肢慌乱扑腾，龟壳微微绷紧，浑身透着紧绷的惶恐，奶音陡然拔高，满是焦急与害怕。
“怎么办啊？！”它瞪大圆溜溜的眼睛，慌张看向裴逸，语气带着哭腔：“难道我真在阎王殿挂了号？死后注定要被抓去阴间？！”
这话一出，屋内三人同时愣住，面面相觑，眼底皆是茫然疑惑。小落眉头微挑，清冷眼眸里写满不解；门主温和蹙眉，满脸疑惑；就连见多识广的裴逸，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个陌生词汇。小落语气冷淡，直白发问：“什么是阎王殿？”门主亦是轻轻点头，附和询问：“从未听闻此地名，是下界秘境？还是凡俗地界的特殊庙宇？”三人全然不懂曲崽口中那独属于凡俗人间、阴间轮回的说法。
曲崽急得胡乱蹬腿，小爪子慌乱拍打身下的枕头，又急又慌，烦躁不已：“哎呀！别研究这些了！”它焦急叫嚷，小脸皱成一团，满眼惶恐：“不是都说问心镜试炼失败很容易死吗？！现在怎么办啊！我会不会死掉？！”
看着它惊慌失措、草木皆兵的可爱模样，三人心头紧绷的担忧悄然散去，忍不住生出几分笑意。裴逸无奈失笑，弯腰轻柔将慌乱扑腾的曲崽抱入掌心，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它紧绷的背甲，温柔安抚“傻徒弟。”他嗓音温润，耐心细致，缓缓解释天道进阶规则：“你如今只是伪二阶实力，真实境界尚且卡在零阶，第一次开启问心镜，属于一阶问心试炼。一阶、二阶、三阶的问心镜，从来都不会致命。”
“唯有四阶之上，修士本心成型、执念深重、道心固化，问心镜才会映照心魔、杀伐试炼，稍有不慎便会道心崩塌、神魂受损。”他轻轻戳了戳曲崽紧绷的小肚皮，继续柔声安抚：“你现在的试炼，顶多像是被虫子轻咬一口，被小狗蹭擦一下，或是被钝器划到手脚，痛感微弱，凶险极低。从古至今，这片大陆没有任何一名修士，死在四阶以下的问心镜之中。安心进去，不必恐慌。”
曲崽眨了眨水润的眼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小脑袋，慌张的情绪稍稍平复，却依旧满心忐忑：“那……我要怎么进去？”它委屈巴巴地趴在裴逸掌心，小声嘟囔：“我想进去看看，可是光想没用，我进不去那面镜子。”
一旁的门主唇角噙着温和笑意，苍白的面容柔和淡然，轻声开口指引：“不要刻意发力，不要运转灵力。你静下心神，仔细凝视识海之中那面灰色镜面，专心去看，试图看清镜面之内的场景。心神沉入，意识自然会被镜面拉扯带入神魂，你将会亲身坠入自己最黑暗、最恐惧、最刻骨铭心的那段记忆。”
“那是你心底最真实的过往，无人能够篡改。”
曲崽乖巧应声，轻轻从裴逸掌心跳下，笨拙地爬到柔软的枕头正中央。它四肢舒展趴好，背微微下沉，浑身肌肉彻底放松，慵懒又认真。圆润的眼眸轻轻闭合，再缓缓睁开，凝神屏息，专注窥视识海深处那一面灰蒙蒙、冰冷冷的镜面。
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默默退让，刻意放轻呼吸，生怕一丝动静惊扰到正在凝神试炼的幼龟。
魂火静静摇曳，微光洒落，将曲崽小小的身影笼罩其中。
下一瞬——曲崽的脊背轻轻一颤，细微的抖动清晰可见。
它的眼眸骤然失神，瞳孔涣散，周身灵气归于沉寂，整只小龟仿佛断了连线，意识瞬间被拉扯抽离，彻底坠入那片灰蒙蒙的镜面之中。
问心镜，一阶试炼，开启……............................................
阴冷潮湿、浑浊泛黄的河道水流，在耳畔缓缓流淌，哗啦作响。
刺鼻的水锈味、淤泥腐烂味、垃圾发酵的恶臭扑面而来，沉闷压抑，让人作呕。
曲崽猛地睁开双眼，视野低矮，紧贴浑浊水面。
它依旧是那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稚嫩孱弱的幼龟，稚嫩又可怜。
放眼望去，整条河道杀机密布，满目荒芜凄凉。
河面之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无数绝户笼，黑色网笼沉在浑浊水下，边缘缠绕锋利铁丝，笼口狭窄，可进不可出。笼内挂满腐烂发臭的死鱼、僵硬发黑的死虾，腥臭的血水混在浑浊河水之中，缓缓流淌，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
这片水域，是人间残酷的狩猎场。
每到寂静深夜，岸边便会有人拉扯电网，冰冷电流贯穿河水，狂暴电击无声猎杀水中一切活物。鱼虾毙命，龟蚌惨死，这片河道常年弥漫死亡气息，冰冷又残忍。
记忆回溯，洪水泛滥的季节，汹涌水流从山顶源头冲刷而下，刚破壳不久、懵懂无知的幼龟被湍急洪流裹挟，一路颠簸坠落，最终被困在这片死寂又凶险的断流河道。
一晃，便是六个寒冬。
整整六年，它被困在此处，无处可逃。
河道之内鱼虾稀少，存活下来的生灵皆是警惕性极强、狡黠凶悍之辈。唯有水下水草、潮湿苔藓肆意疯长，密密麻麻铺满河床，成为这片水域最单调的植被。
曲崽天生拥有黑颈龟的古老基因，血脉之中镌刻着原始生存本能。
它懵懂清楚，那些静静沉在水中的绝户笼，是致命陷阱。
笼内腐肉飘香，诱惑力十足，可一旦踏入，便是永无出头之日。
一顿饱和顿顿饱，它分得清清楚楚。
理智压制食欲，它从未贪恋笼中腐食，硬生生忍住本能的诱惑。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河道里，它给自己寻到了唯一的避风港。
河道一旁，老旧废弃的城防水泥堤坝，断壁残垣，破败不堪。堤坝边缘有一处仅仅十厘米宽窄的水泥斜坡，坡面粗糙，干燥坚硬，远离浑浊水面，又能顺着斜坡随时入水觅食。
五六年前，尚且稚嫩的曲崽，凭着刚出生自带的锋利破壳齿，一点点攀爬、摩擦、挣扎，耗费无数力气，终于爬上这一方狭窄的水泥台阶。
这里干燥、干净、远离河面，避开绝户笼的围剿，躲开深夜电网的猎杀，是它在这片绝望河道里，唯一的救赎之地。
今日，寒风凛冽，河水冰凉。
饥肠辘辘的曲崽，拖着瘦小疲惫的身躯，在水底缓慢摸索觅食。
它运气尚可，在石块缝隙之中寻到几只田螺，坚硬的外壳被它用稚嫩的破壳齿一点点啃碎，吞下鲜美的螺肉，勉强果腹，缓解连日来的饥饿。
螺肉吃完，腹中依旧空虚。
它下意识转头看向岸边疯长的水草，眼底满是抗拒与厌恶。
世人皆称它为广东草龟，可它仅仅只是外形与草龟相似。
无论是肤色纹路、血脉秉性、还是饮食喜好，它都与普通草龟截然不同。
它生来嗜肉，厌恶素食，痛恨干涩无味的水草，痛恨寡淡粗硬的水苔藓。
可身处绝境，别无选择。
下游水域污染严重，垃圾遍布，水质发黑发臭，病菌滋生，根本无法靠近。唯有这片断层河道，虽然水锈堆积、气味难闻，却尚且干净，能勉强存活。
它只能被迫啃食难以下咽的水草，硬生生熬过无数个饥寒交迫的日夜。
冰冷河水缓缓流淌，就在曲崽低头，准备啃食水草充饥的刹那，一阵刺骨剧痛，骤然从前爪指尖炸开。
剧痛尖锐，瞬间穿透皮肉，刺入骨髓。
曲崽浑身猛地僵硬，下意识抬头侧头，视线下浑浊水草深处，一只体型硕大的螃蟹静静蛰伏，青黑色坚硬外壳泛着冷光，粗壮锋利的蟹钳死死夹住它细小稚嫩的前爪趾头，力道蛮横，冷酷无情。
那蟹体型庞大，外壳坚硬，双钳粗壮有力，透着凶悍的杀气。
曲崽心头怒火骤然翻涌，又气又疼。它满心憋屈，愤恨不已。
若不是这片恶劣水域常年食不果腹、营养不良，若不是自己被困此处、发育滞缓，六岁的它本该长到二十厘米大小，体魄强健，凶悍善战。
可现在，它仅仅只有十厘米不到，身形瘦小，孱弱无力，竟被一只螃蟹肆意欺凌、死死钳制。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曲崽眼底闪过凶光，下意识猛地探头，锋利的嘴巴狠狠咬向螃蟹坚硬的外壳。
咔哒一声轻响。碰撞硬壳，刺耳干涩。常年吃素、营养不良的弱小身躯，根本爆发不出半点力道。
凶狠的一口落下，落在螃蟹身上，如同轻柔的挠痒。
螃蟹纹丝不动，甚至微微偏头，仿佛在疑惑这弱小的猎物为何要无端挑衅自己。
一击无果，曲崽强忍剧痛，拼命扭动身躯，奋力挣扎，想要挣脱蟹钳的桎梏。刺骨的痛感不断传来，皮肉撕裂，骨骼受压。下一秒，清脆细微的断裂声在水中响起。
一根稚嫩的小趾，硬生生被坚硬蟹钳夹断，断口鲜血淋漓，染红周遭浑浊河水。温热的鲜血在冰冷河水中缓缓散开，刺眼又凄凉。
曲崽痛得浑身抽搐，心底恐慌蔓延，不敢停留，慌忙扭动身躯，朝着岸边飞速逃窜。可那只凶悍的螃蟹，动作远比它迅捷。漆黑阴影一闪，另一只锋利蟹钳骤然探出，精准夹住它纤细的后爪趾头。
二次剧痛，再度袭来。曲崽彻底气疯，幼小的心底满是绝望与愤怒。
它发狂一般拼命蹬腿、胡乱扑腾，四肢无序摆动，水花四溅。稚嫩的爪子胡乱抓挠，嘴巴不停啃咬，哪怕毫无作用，也不愿坐以待毙。
可实力差距悬殊，一切挣扎皆是徒劳。冰冷的蟹钳缓缓用力，又是一声清脆断裂声，后爪趾头再度断裂。剧痛席卷全身，曲崽浑身脱力，动作迟缓。
最绝望的一幕，骤然降临。螃蟹腾出一只巨钳，高高抬起，锋利钳尖泛着冰冷寒光，直直对准曲崽尚且柔软的头顶。坚硬的蟹钳，比它小小的脑袋还要粗壮。下一瞬，冰冷钳尖狠狠扣在它稚嫩的头骨之上。
刺骨的压迫感笼罩全身，死亡阴影铺天盖地，彻底将这只幼龟吞噬。
螃蟹意图清晰，它要破开这只小龟的头骨，餮食温热脑浆。
死亡，近在咫尺。
曲崽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无边恐惧席卷心底。
不要死。
我不想死。
逃，我要逃。
一定要逃掉！
求生的执念疯狂叫嚣，刻在血脉深处的本能彻底爆发。
它不顾一切，胡乱挥舞残破带血的爪子，尖锐的指甲疯狂抓挠身前的螃蟹。不知是机缘巧合，还是绝境逢生，它尖锐的指甲精准刮擦到螃蟹脆弱的眼窝，又或是脆薄的嘴部闭合口。
螃蟹骤然吃痛，紧绷的蟹钳瞬间松弛，力道尽数散去。
千载难逢的逃生机会！
曲崽不敢迟疑，忍着断趾剧痛，拖着满身伤痕，慌不择路，拼尽毕生力气，朝着光亮的岸边疯狂飞窜。
水花飞溅，狼狈奔逃。
就在它跌跌撞撞、即将爬上干燥岸边的那一刻，一道温柔清脆、干净悦耳的女声，隔着流动的风声、哗啦的水声，清晰穿透它薄薄的肤膜，落入耳畔。
“哈，一只小龟龟向我跑过来了，哈哈哈哈，好神奇啊！”
温柔的女声清甜悦耳，不带一丝恶意，干净又温暖。
身处绝境、本能避险的生灵，本该远离人类，避开未知危险。
可曲崽不受控制，心底生出莫名的亲近感。
它凭着本能，顺着声音方向，直直冲去，最终停在一双干净柔软的小脚丫旁，虚弱地趴下，满脑袋鲜血，狼狈不堪。
一道纤细白皙的身影缓缓弯腰，温柔的阴影轻轻笼罩住它残破冰冷的小小身躯。
女人温热的指尖轻轻将它托起，动作轻柔，生怕弄疼这只满身伤痕的小东西。
她仔细端详，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心疼与震惊，语气满是不忍。
“天哪，这小龟龟怎么前后脚趾都断了？还在流血，好可怜。”
“啊？它脑壳怎么是白色的？这是什么品种？”
下一瞬，她语气陡然拔高，满是错愕与心疼。
“啊啊，不是！这小东西头皮破损了，这是头骨！我的天！”
身后河水哗啦响动，那只凶悍的螃蟹依旧不死心，紧随其后窜出水面，想要再度猎杀。
女子下意识抬脚，利落一踢，精准将螃蟹狠狠踢飞出去。
“呀哈，可别夹到我，真吓人！”
她拍了拍胸口，缓过神来，再度低头，凝视掌心浑身是伤、瑟瑟发抖的小龟。
轻柔的指尖小心翼翼触碰它惨白的头骨，眼底满是怜惜。
“嗯？你头顶还有臼齿印……我明白了。”
她轻声呢喃，语气酸涩。
“小东西，你刚刚是被螃蟹开瓢了啊？小可怜。”
温柔的声音缓缓流淌，包裹住满身伤痕、满心惶恐的幼龟。
温暖、柔软、干净，是它黑暗六年岁月里，唯一触碰到的光亮。
熟悉感铺天盖地袭来，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断重叠、拼凑、交融。
温柔的眉眼、清甜的声线、掌心的温度、怜惜的语气……
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
破碎的记忆不断拉扯、拼接，混沌的脑海骤然清明。
电光火石之间，名字冲破桎梏，响彻脑海。
是她！
是那个温柔抱起自己、给它温暖、护它周全的人！
“嘛嘛——！！！”
稚嫩的嘶吼在心底疯狂炸开。
是嘛嘛！
这是被妈妈捡到的那一天！！
压抑了无数岁月的思念、委屈、痛苦、孤独，在此刻彻底爆发。
冰冷的河道、凶狠的螃蟹、腐烂的死水、无尽的饥饿、六年的黑暗，全部化作滚烫的酸涩，堵在喉咙，埋进心底。
它好想开口，好想嘶吼，好想告诉眼前温柔的女人。
嘛嘛，我能说话了。
我在像你平日里最常说的那句话一样，清清楚楚、认认真真地叫你。
你说，乖宝，叫嘛嘛。
我在叫你啊。
嘛嘛……嘛嘛……...............................
“嘛嘛——！！！”
尖锐又嘶哑的哭喊冲破喉咙，响彻土屋。
曲崽猛地从问心镜幻境之中挣脱，浑身剧烈颤抖，细小的四肢胡乱抽动，眼眶通红，湿漉漉的泪水不断滚落，砸在干净的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它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稚嫩的身躯不停哆嗦，满脸泪痕，狼狈又可怜。
土屋内，三人神色紧绷，惊恐无措，不约而同围拢上前。裴逸心脏骤然紧缩，脸色发白，急忙伸手将颤抖不止的曲崽小心翼翼抱入怀中，指尖慌乱擦拭它脸上的泪水，语气焦灼又心疼：“小曲！小曲乖徒儿！你怎么了？！”他语速急促，满是担忧：“问心镜里面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一阶最简单的试炼，会把你折磨成这般狼狈模样？！”
曲崽没有抬头，也没有回话，只是低垂着小脑袋，湿漉漉的眼眸空洞无神，小小的身子不停抽噎，沙哑破碎的呢喃反复响起。
“嘛嘛……嘛嘛……”
一声声呼唤，轻柔又悲痛，思念入骨，哽咽断肠。
就在三人满心酸涩、默默心疼的瞬间。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清脆细密的骨骼爆响，突兀在安静土屋内接连响起。声响清晰，连贯不断。曲崽小小的身躯骤然泛起一层莹润的淡银色灵光，脖颈处的紫色花萼微光一闪，隐晦闪动，随即再度沉寂。
它周身灵气疯狂汇聚，天地间的灵气不受控制地涌入土屋，尽数钻进它稚嫩的身躯。巴掌大小的龟身，开始缓慢蜕变、重塑、升华。
历经生死，勘破本心，回溯痛苦，直面思念。
问心落地，道心初生。
一阶试炼，圆满完成。
伴随着最后一声骨骼轻响，灵光收敛，气息稳固。
此方天地，第一位、也是独一无二的异兽修士，正式诞生。
一阶龟崽——曲崽，蜕变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