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一、夜袭中的香粉
风栖堡的夜稠得像融化的黑糖,半轮月亮被云絮裹着,漏下几缕冷光,穿过窗棂砸在地板上,碎成星星点点的银斑。
洛蕾娜蜷在窗前,指尖捏着颗蜜饯慢慢嚼。
味道淡了。
不是舌尖尝不出的寡淡,是蒙在心头的雾散了,连带着果子的滋味也褪了色。从前嚼这果子,甜香能绕着舌尖转三圈,回甘能漫到心口,如今嚼着,只像啃了块浸了水的木头。
可脑子,却清明得可怕。
那些被时光埋起来的细枝末节,此刻全翻了出来——三年前内殿会议,桑多瓦说话时指尖在桌沿敲着,三短一长,像藏着什么暗号;五年前父亲的葬礼,堂兄斯派克站得比所有人都远两步,眼神总飘向门口,像在等什么。
这些从前没放在眼里的小事,现在都刻在了脑子里,清晰得扎眼。
她把果核搁在窗台上,揉了揉眉心。桌上的油灯跳着微弱的火苗,远处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两声,刚飘起来就被夜色吞了。
吹灭蜡烛,躺到床上,闭眼的瞬间,她听见了门缝里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细得像发丝的金属轻响,擦着空气飘进来。
洛蕾娜的眼在黑暗里倏然睁开,身子纹丝不动。
门闩被轻轻拨弄,“咔”的一声,轻得像雪花落在地上。门开了道缝,一道黑影滑进来,像一缕没根的夜色,悄无声息。
黑影直扑床边,手里的短剑映着月光,冷光刺向被子里的隆起——
“铛!”
洛蕾娜的剑从被子里横扫而出,狠狠撞上短剑,火星在黑暗里炸成碎星!她整个人从床上弹起,一脚踹向黑影小腹!
刺客反应快得像闪电,侧身躲开,反手一剑划向她的咽喉。洛蕾娜后仰,剑尖擦着喉咙划过,凉意贴肤,惊出一身细汗。
两人瞬间交手七八招,黑夜里只剩金铁交鸣的脆响,和粗重的呼吸缠在一起。这刺客是个硬茬,剑术又快又刁,洛蕾娜单打独斗,竟渐渐落了下风。
“砰”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两个随从提剑冲进来,三剑齐指刺客。
三人联手,才算勉强扳回局面。刺客的剑势被压,却依旧游刃有余,身形在狭小的房间里腾挪,像条滑溜溜的鱼,剑招狠辣精准,以一敌三竟半点不慌。
洛蕾娜瞅准破绽,一剑刺向他肋下。刺客侧身避过,反手逼退左侧随从,同时一脚踹向右侧随从小腹——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两个随从踉跄后退,刺客的剑已直刺洛蕾娜胸口!
避无可避之际,洛蕾娜顺手抓起桌上的纸包狠狠朝刺客脸上砸去——那是白天在集市买的香粉,本想捎回去送人的!
刺客本能挥剑格挡,剑尖划破纸包,“噗”的一声,细白的粉末炸开,瞬间漫在空气里。
“阿嚏——!”
刺客猛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眼泪唰地涌出来,糊了满脸。他拼命揉眼睛,手里的剑都握不稳,晃悠悠的像根醉了的竹竿。
两个随从愣了半秒,随即挥剑砍去!刺客狼狈躲闪,一边躲一边打喷嚏,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哪里还有半分顶尖杀手的模样。
知道撑不住了,他猛地一剑横扫逼退两人,转身撞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洛蕾娜冲到窗边,只看见一道黑影踉跄着钻进巷子深处,风里还飘着他断断续续的喷嚏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追!”随从抬脚就要跳窗。
“不必。”洛蕾娜按住他,低头看了看小腹——一道浅浅的口子,渗着星点血丝,不算碍事。
随从找来伤药和绷带,细细给她包扎。洛蕾娜望着窗外的夜色,眉头拧成了结。
谁会派这样的高手来杀她?
这风栖堡里,能调得动这种级别刺客的,只有一个人。
第二天一早,洛蕾娜去了侯府。
史蒂文正坐在餐桌前用早餐,见她进来,立刻起身:“殿下早,可是有要事?”
“昨晚我遇刺了。”洛蕾娜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史蒂文的震惊溢于言表,眉头猛地皱起:“什么?殿下可有受伤?”
“没事,刺客跑了。”洛蕾娜说,“我来问侯爷,可知这是谁的人?”
史蒂文沉默片刻,缓缓摇头,语气诚恳:“殿下,此事我毫不知情。我与殿下无冤无仇,何必出此下策?况且——”他顿了顿,“若真想动手,我也不会蠢到派杀手行刺。”
洛蕾娜看着他,没说话,目光里藏着审视。
“殿下在我风栖堡遇刺,是我的失职。”史蒂文继续说,“我会全力追查,给殿下一个交代。这几天我多派些人护着殿下——”
“不必了。”洛蕾娜打断他,“我今天就启程回国。”
史蒂文也不强留,点了点头:“殿下路上当心。若查到线索,我即刻派人送信。”
洛蕾娜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殿下身上的伤,记得按时换药。”
她的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有些关心,真假难辨,不如不接。
##二、胡杨林中的独影
离开风栖堡的第三天,洛蕾娜一行三人策马穿过一片胡杨林。
盛夏的胡杨,叶子绿得发亮,层层叠叠挤在一起,撑出一片浓荫。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跳动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风一吹,叶子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轻轻拍着掌,混着草木的清苦,吸一口,连心头的郁结都散了几分。
洛蕾娜深吸一口气,林子里的风裹着凉意,让人心神安宁。
“殿下,过了这片林子,就是天赐国境内了。”随从说。
洛蕾娜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指尖轻轻按在剑柄上。
下一秒,箭矢破空的锐响骤然响起!
“嗖——!”
洛蕾娜本能偏头,一支羽箭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夺”的一声钉在身后的胡杨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震得树叶簌簌落。
“有埋伏!”
三人同时拔剑,翻身下马,背靠背围成一圈,目光警惕地扫过林子。
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来,孤零零的一个。
黑衣蒙面,只露着一双眼睛。那眼睛冷得像寒冬的冰,扫过三人,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三块石头。
还是那个刺客。
一个随从冷笑:“又来找死。”
刺客没应声,只是缓缓举起了剑,指尖扣着剑柄,骨节泛白。
然后,他动了。
快得几乎看不见身影!
眨眼间,他已冲到随从面前,一剑刺出。随从大惊,挥剑格挡,却扑了个空——那剑在半空中诡异地一转,直逼洛蕾娜的脖颈!
“铛!”
洛蕾娜的剑及时架住,火星迸溅!她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这一次,他的力气竟比那晚更大了!
三人再次联手,与刺客战作一团。剑影在林间翻飞,惊起成群的飞鸟,扑棱棱的翅膀声混着金铁交鸣,打破了林子的宁静。
这是开阔的林地,风穿林而过,就算再用香粉,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刺客的剑术越发狠辣,招招攻向要害,以一敌三,竟还稳稳占着上风。他的剑像一条吐信的毒蛇,专挑三人的破绽钻,逼得他们手忙脚乱。一个随从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而出;另一个随从大腿中招,单膝跪在地上,剑撑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洛蕾娜咬牙硬撑,额角的汗滴落在眼睫上,视线渐渐模糊,剑势也乱了。
千钧一发之际——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狼的桀骜,也不像熊的粗莽,是一种更古老、更野性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剑停在半空,连呼吸都放轻了。
洛蕾娜抬眼,看见刺客身后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只眼睛。
一头高大的白狼,从阴影里慢慢走出来。
它浑身雪白,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体型比寻常的狼大上一倍还多,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踩在枯叶上,竟没有半点声响。它的左眼紧闭着,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角划到下颌,右眼却锐利得像淬了火的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浓烈的、属于领地主人的愤怒。
不是对人的敌意,是领地被侵犯的怒火。
刺客的脸色变了,藏在面罩后的脸,想必早已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洛蕾娜三人,又看了一眼那头白狼,眼神飞快地算计着。以他的本事,再撑片刻便能解决这三人,可加上这头不知深浅的野兽,胜负难料。
白狼低吼一声,前爪刨了刨地面,爪子陷入泥土,做出扑击的姿态,喉咙里的嘶吼一声比一声沉。
刺客不再犹豫,转身就跑!他的身影在林间纵跃,几下就消失在树影深处,连半点留恋都没有。
白狼没有追,只是冷冷地盯着洛蕾娜三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在警告,像在驱赶。
“殿下……慢慢退。”随从压低声音,剑依旧握在手里,不敢有半分松懈。
三人一步一步向后退,眼睛始终盯着那头白狼,不敢移开半分。白狼也站在原地,独眼盯着他们,直到他们退到林子边缘,翻身上马,策马狂奔而去。
身后的胡杨林,又恢复了宁静。风一吹,叶子哗哗作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根钉在树干上的羽箭,还在轻轻颤动,证明着刚才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