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雾清鱼彩被一阵极轻的叩击声叫醒。不是雺二十叩墙——叩墙的声音更脆，因为墙是青砖。这个声音是木头碰木头，闷闷的，带着回音，像有人用指节在敲门板，但又不完全像，因为门板后面还有一层什么东西在跟着共振。他睁开眼睛，侧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没开，但门槛外侧搁着一样东西。是那枚布铃。老女人把它从耳房里拿出来，搁在他房间门口，铃口朝北，铃身底下压着一小截刚从织机上剪下来的白绸。白绸是新的，不是替命那匹——替命那匹已经叠好放进木箱，这匹是新织的，绸面上没有栀子花图案，干干净净，只在边缘织了一道极细的红线，红线是井沿上那根自己断掉的旧红线拆散了重新捻成丝织进去的。
他把布铃捡起来。布铃不颤了，棉芯里的铜粒和布面完全融为一体，铜音不再从布面往外透，而是沉在铃心深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备用心脏。他把白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有一道红线，和正面的红线位置完全重叠，但方向相反——正面红线是横的，背面红线是竖的，横竖交叠成一个极细的十字。他认得这个十字——雾怜教他编双钱结时，第一根红绳就是从这个十字起手的。
他把布铃收进袖口，把白绸叠好放进怀里，推开门。院子里，栀子花叶子上的露水全是暗红色的，滴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闷闷的，像布铃最后一次在水下翻身时红绸底下的水声。井口还铺着那匹红绸，四角红线系在井沿旧红线上，阵脚石透过红绸经纬线往外渗着恒定的青白光斑。老女人蹲在栀子花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正在剪叶子——不是剪枯叶，是剪青叶。一片一片剪下来，搁在井沿上排成一排，每一片叶子的主脉都从叶柄直贯叶尖，侧脉从主脉两侧斜着往上分，角度和铜铃每次偏转的方位分毫不差。她剪到第九片的时候停了手，把剪刀搁在井沿上，把九片叶子拢起来，用一根红线扎成一束，递给雾清鱼彩。
“南方的栀子叶剪下来，带到北方去——北院种的那株栀子是从这株分出去的。当年你娘从雺家院子的栀子花根上压条，带走一截种在南院。你走之前把它插进土里，等你回到雾府那天，南院那株栀子和雺家这株老栀子的叶脉就会在同一个太阳下同步变红。你可以不去看那株栀子，但这九片叶子替你记着雺家这口井、这枚布铃、这间耳房、以及守了很多年的守扣人。雺二十的叩痕还没刻满，等刻满了，他就要回铜钱底下继续守矿脉了——到时候你把这片叶子捎给他，告诉他守扣人守的不是秘密，是路。路通了，守扣人就可以回家了。”
雾清鱼彩接过那束栀子叶。九片，每一片叶子的主脉都对着一个方向。他把叶子一片一片翻过来看叶背，叶背的脉络也是红的，但红得更深，深到近乎黑。第九片叶背靠近叶柄的位置，有一个极细的虫眼——不是虫咬的，是叶脉在红到极致时自己裂开的，裂口形状和他右眼尾那线天生泛红的弧度一模一样，和他耳垂上那个素白小孔的形状也分毫不差。这片叶子就是他自己的替身——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段替他守在这里的根，九片叶子对应他在雺家待的每一岁。他把叶子用白绸裹好，收进怀里，和布铃贴在一起。
巷口雺二十在叩墙。不是惯例叩——他把那只透明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指张开贴在墙面上，指甲轻轻刮过铜钱凹槽里那片刚露出来的青石矿脉，刮一下停一下，停的时候指腹压在矿脉上，能感觉到矿脉从井底阵脚石一路往北窜过去的脉动。他把手收回来，对着墙说：“十九哥，矿脉通了。你墙缝里刻的那些痕，每一道都对应井底红绸多织的寸数——再多的寸他也得自己走回去，咱不替了。”墙不会说话，但铜钱凹槽里的白纹闪了一下，比他之前任何一次叩墙都要亮。
今天是雾清鱼彩在雺家院子的最后一天。他回到栀子花旁边，蹲下来，最后一次用手指碰了碰那个浅坑。坑底那两片碎叶子已经不在水里了，被老女人剪下来扎进那束栀叶里。坑底只剩一汪极浅的清水，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右眼角下方那颗痣被水纹晃得模糊了，左唇角上方空无一物。他伸手把浅坑边缘那圈被摸得光滑发亮的泥土重新抹了一圈，站起来，转身往巷口走。布铃在袖口里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铜铃在脚踝上没有响，但铃内壁那道回纹和北边正在等他的另一枚铃咬合在同一条矿脉上。南边的路走完了，北边的路还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