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我把暑假买的本子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比了又比。
两本，印花的那本纸更白些，我舍不得用，把它压在枕头底下。印鸟的那本已经写了几个字，被我塞进书包。那支铅笔，用了一段时间，短了一截，握在手里有点轻。猫的眼睛还在盖子上盯着我，我盯回去，谁也没眨。
阿嬷在灶房喊我喝粥。粥比平时稠，上面搁了几粒腌萝卜。我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阿嬷帮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走出院子，露水还没干，草叶上全是水珠子。一脚踩过去，鞋头湿了一小块。土路还是那条土路，两边的草比夏天黄了些，矮了点。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一茬茬的稻桩，光秃秃地立着。
到校门口的时候，人已经不少了。梅珍站在操场上，辫子扎得紧，书包是新的，比她一年级背的那个更鲜亮。看见我，她跑过来，大声喊：“春兰！咱还一个班！”
上课铃响了。林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新课本，她站在讲台上，往下面扫了一圈。扫到那几个空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翻开名册，开始点名。她没有提那几个名字，我们也没有问。他们不来了。
放暑假前时有同学说过，读一年，能写自己名字就够了。
发课本时，每少了一个人，书就多出来一本。林老师把多出的课本放在讲台角，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我没有问他们去哪了。梅珍也没有。我怕问多了，下一个空座位可能就是自己的。
后面开始排座位。我个子在班上不算最高，但也排不到前排。林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赵春兰，你坐那儿。”梅珍坐我旁边，还是同桌。
水生被调到第二排正中间，那里的视野最好。
李招娣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她往前挪了两排。林老师念到她的名字时，她眼睛不知道往哪放，站起来，走向了新座位。坐下以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下梅珍。梅珍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看到后低下了头，把课本翻开，摸了摸新书封面。
我喜欢书味，刚发下来，我就把书放在鼻子下闻着，微涩，有股油墨味。
我翻开语文书，第一课的字比一年级的长，句子也多了。数学书封面上画着几个苹果和梨，里面开始教乘法了。林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写着，教我们学新字。
下课时，梅珍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给我看。一块兔子的橡皮，和她一年级得的那只不一样。这只耳朵上有一朵小粉花，粉花中间有个小黑洞，一看就是被她用铅笔扎。
“我表哥从县里带回来的，香不香？”她把橡皮凑到我鼻子底下。
我闻了一下。“香。这是什么味？”淡淡的甜香味，让人忍不住了多闻会儿。
“草莓味。我表哥说的。我其实不知道草莓是什么。”
梅珍把橡皮放回铅笔盒，"我表哥说，是红色的，小小的，很甜。县里有卖，但贵。"
我想了想，"像不像酸野？"
梅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像。酸野是酸的，草莓是甜的。"
我没再说话。甜是什么，我大概知道。但"红色的、小小的、贵的"。这些词凑在一起，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把兔子橡皮放在铅笔盒里，紧挨着粉色那只。不过那只粉兔子已经被擦得没了耳朵。她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
招娣走过来，挨着我和梅珍站着。梅珍把兔子橡皮又掏出来，让她也闻。招娣闻完，在梅珍的数学书上写了个“3”，又擦掉。
“你这学期铅笔带够了？”招娣问我。
“够。”卖蒲扇买的铅笔，还能用很久。
上课预备铃又响了。我看见招娣的手指上有一道疤。她注意到了我的目光，手指摊开，掌心朝上，那道疤从食指根一直划到掌心。疤的尽头，掌纹被切断了，断成两截，像被刀劈开的柴。
"割猪草，"她说，"刀滑了一下。"
我想摸一下那道疤，但没伸手。她的掌心和猫眼睛铅笔盒上的金属光泽不一样，和秀萍姐洗衣服时的手也不一样。是被切断过的手。
数学课，林老师开始讲乘法口诀。她在黑板上写：一一得一，一二得二。我们跟着念。念到“二二得四”的时候，水生在前面念得特别大声，声音盖过了所有人。林老师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下写。
数学是林老师教的，语文也是林老师教的，连音乐也是。我看着黑板上的数字，想道：是不是当了老师的人什么都会。
下午放得早。走到村口大榕树跟前时，我闻到了一股发酸的气味。是秀萍姐，她已经蹲在那看了一会儿《草房子》。娃娃还是被她兜在背上，看不见脸。
“你妹妹睡着啦？”梅珍把脚尖踮起来，往她身后看。
“刚醒，没哭。”秀萍姐回头看了一眼背后的娃娃，又转过来看我们，“她叫喜妮。阿妈说娃要大点才能叫名字，现在大了些，终于可以叫了。”
“喜妮。”梅珍轻轻念了一声。娃娃在秀萍姐背后动了一下，我用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喜妮的手很小，很软。她扯着我的手指，晃来晃去。
秀萍姐把手里的书合上，递过来。是《草房子》，封面磨得看不太清字，边角卷着，书页泛黄。
“这本书送你们了。”
“那怎么行——”梅珍把手背到身后。
“当作谢谢招娣送的酸野。”秀萍姐笑了下，见我们还是不肯收，又道，“我早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现在放在家里也没用，等你们都看懂，我妹也差不多大了。”
陈水生替我接过来了。
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是《草房子》里某个段落的摘抄，字迹很工整，但墨水洇开了，像被水浸过。
"我抄的，"她说，"趁娃睡着的时候。字丑，但意思对。”她看向那张纸条"等你们看完了，我还得重新上学。到那时，字就不丑了。"
梅珍走过来，往书里翻了两页，又翻回来。“这里面的字比课本上的多。”
“我家这种书多得很，”水生把书还给我，“你们想看，去我家看也成。”他胡咧咧的扯着，“记得趁我阿爸不在的时候再来。”
秀萍姐把喜妮往上颠了颠，娃娃哼唧两声，又趴回她肩上。“拿着吧，”她说，“等你们看完了，我也差不多能上学了。到时候再还我。”
她把襁褓的角掖好，朝我们挥了挥手，往她家的方向走了。走几步，颠一下；走几步，又颠了会。喜妮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胡乱抓着。
水生把《草房子》递给我，“喏，你先保管着。”
我还没打算接。梅珍就拿过来，放在我手上，“你跟这本书最熟，你就先拿着吧。”
我才打开书包，塞进里面。梅珍看了一眼我书包里那本印鸟的本子，“你另一本呢？。”
“舍不得用，用完这本再说。”
回到院子里。鸡大了不少，偶尔还能下几个蛋。阿爸务农回来了，他用脚赶着鸡回窝，哪只走慢了就踹过去。
“回来了？”
“嗯。”我看向张开翅膀逃跑的鸡，鼓起勇气问道，“阿爸，你知道秀萍姐到底什么时候回去上学？”我怕阿爸不清楚是谁，“就是，张家的张秀萍。”
"秀萍姐？那个带娃的？"他关好鸡窝门，"她妈说等她妹满一岁就让她回去，你听她妈吹。娃一岁，两岁，三岁，哪年是个头？"
他转向我，眼睛眯着："你以为上学不要钱？你以为你考第五，到时候的猪仔奖就够用？"
我没吭声。他踢了一脚鸡食盆，盆翻了，米粒撒了一地。鸡扑过来啄，他也不管。
他关好门，确保鸡不会溜出去，“自家的田都没见你管这么多，胳膊肘往外拐。”瞪过来，"看什么看？你难不成还要跟老子算一笔账？"
我知道阿爸今天心情不好，没敢再吭声。
走进灶房，蹲在阿嬷旁边，看她往灶膛里塞柴。阿嬷没问我阿爸说了什么，我也没说。火光把彼此的影子投在墙上，分不出大小。
我看着那两团要融在一起的影子，想起今天林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几个字，想起草莓味橡皮，想起招娣的伤疤，想起秀萍姐说“等你们看完了，我还得重新上学”的笃定……
我用火钳拨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星子溅出来，落到地上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