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车碎刃被安排在客房。客房在北院和南院之间,原来是一间闲置的耳房,和雺家院子里那间织红绸的耳房同一个格局——单扇木门,门板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红绳系在门环上。红绳是新的,不是房东大娘系的那种旧红绳,是雾魄刚才亲手系的。她系红绳的时候雾潜在旁边看着,说你再往上绕半圈,留个活扣,客人明天推门方便。雾魄说这是雾家的规矩——红绳系门不是锁,是替门挡一下。挡什么没说,但她把绳尾多绕了半圈,打的是活扣,不是死结。这是对客人的尊重,也是对她那句“姑娘请进”之后默默观察了她一整个黄昏的回应。
子车碎刃把藤条箱搁在桌上,打开箱盖。煤油灯还亮着。灯芯上的桃木碎末在玻璃罩里静静燃着极淡的杏色光,何首乌药泥被灯焰慢慢烘烤,散发出一股混着焦苦和微甜的气味——和杏林堂药库深处那只铡药刀槽里陈年血粉被当归浸透之后的气味一样,也和雾怜发髻上那支梅花簪簪心裂开一道细缝时渗出来的朱砂味一样。灯油还剩最后一厘米,在玻璃罩底微微晃着淡金色的光,晃了多少天也没灭,从青砖镇晃到雾府,路上过了官道山路水路土路,过了渡口过了白杨林,一直晃到这间闲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耳房里。
有人敲门。不是叩门,是指节轻轻碰了一下门板,和雺家巷口守扣人叩墙的力道一样,但更轻、更脆,因为雾府的门板比青砖镇的灰砖墙薄。子车碎刃把藤条箱盖上,留了条缝,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是雾馨焤遽——换了件睡觉穿的旧黑衣,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大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他手里攥着那颗指南的青石子,石子上白纹在黑暗里微微发着光。
“姐姐,你还没睡。”
“你也没睡。”她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他——他头发有点乱,后脑勺翘起来一小撮,是刚才被雾怜揉的。他仰起脸,唇角那颗痣在月光下浅浅凹着,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把青石子往她手边递。“这颗石子——指南的那颗——先放你这里,路上捡的那颗我留着。明天我带你看北院窗台。窗台上有九颗石子,每一颗白纹都对着一个方向。最北边那颗是新捡的,白纹偏角最大——正好对你这间耳房。”
她把青石子接过来,石面微凉,白纹的光在她虎口上那个红线十字上轻轻映了一下。她别在腰间刀鞘外侧的桃木签也微微亮了一下,签尾的杏字被白纹光一照,笔画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和那颗石子是同一种矿物质,她千里迢迢从青砖镇杏林堂一路带到雾府来的桃木签,和他从白杨树下新捡的青石子是同一条矿脉。这条矿脉从北地山谷里那块被雾怜坐过的整石出发,往南经过雺家井底,往东经过青砖镇老坟岗豁口的歪脖子槐树根,再绕回北地雾府的北院窗台,在今晚她的耳房门环上收拢成同一条回路。
她点点头:“回去睡吧。”他把手从石子上移开,转身往回蹦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头笑嘻嘻说了句:“姐姐你明天别起太早——厨房那屉豆沙馅的我先占下了。”他走过廊下时脚底踩在青石板上不出声,但手腕内侧的红线在袖口遮着的地方无声地闪了一下——方向是南,和指南针不同,是朝向他刚送出那颗石子此刻正搁在她手心里的她的卧房。她把门关上,把青石子搁在煤油灯旁边。石子的白纹在灯焰映照下不再指南,也不再指北,而是指着灯芯上那层极薄的桃木碎末——碎末是杏林堂坐堂大夫用铡药刀一刀一刀削下来的,削桃木签削了好几年,木屑飞进灯油里被药泥裹住,燃了千里远到这里,才找到和它同一矿脉的青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