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姜念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哭了很久,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顾临渊一直抱着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从他怀里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正看着她。
不知道看了多久。
“早。”他说。
声音沙哑,但眼睛里都是笑。
姜念晚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猛地推开他,往后缩了两步。然后她看到自己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别看我!”她捂住脸。
顾临渊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连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姜念晚从指缝里瞪他。
“笑你。”他伸手,把她捂脸的手拉下来,“明明是我老婆,还不让看。”
“谁是你老婆——”
“昨晚喝过交杯酒了。”他指了指桌上的酒杯,“你一口,我一口。”
“那酒被换了——”
“我没换。是你下毒的那杯。”他看着她,很认真,“我喝了。”
姜念晚愣住了。
“你喝了?”
“嗯。”
“你明知道有毒——”
“你下的毒,我喝。”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姜念晚的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顾临渊,你是不是傻?”
“嗯,傻。”他说,“傻了两辈子了。”
姜念晚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
“我必须说。”
“那你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好。”顾临渊站起来,朝她伸出手,“说完了,就跟我走。”
“去哪?”
“回家。”
姜念晚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这只手曾经背着她跑出火海,曾经用仙根续她的命,曾经被她刺了一刀——
她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暖。
“好。”她说。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
桃花树还是那棵桃花树。
但姜念晚再看它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
她记得这里了。
二十年前,这座庙不破。它是桃花仙族的一处别院。她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在树下荡秋千、捉蝴蝶、缠着顾临渊给她摘桃花。
“这里变了好多。”她走到桃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粗糙,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凑近去看——
“阿晚,等我回来。”
字迹很浅,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我留下的?”她问。
“嗯。”
“什么时候?”
顾临渊沉默了一下。
“你走的那天。”
姜念晚转过头看他。他站在晨光里,白衣被风吹起,脸上没有表情。
但她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天,”他说,“我把你从火海里背出来,你的血染了我一身。”
“我抱着你去找大夫,跑了三天三夜。”
“你醒不过来。我就用仙根续你的命。”
“后来凤清歌的人追来了,我只能把你藏起来。我回来找你的路上,在这棵树上刻了这几个字。”
他顿了顿。
“我以为最多三天就能回来找你。”
“然后呢?”姜念晚的声音很轻。
“然后我等了三年。”
风穿过桃树枝,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姜念晚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
她不是自己走的。是凤清歌带走的。
她用篡改蛊抹掉了她的记忆,给她换了一个新身份、新名字、新人生。
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又怎么会记得有人在等她?
“顾临渊。”她叫他。
“嗯?”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那就下辈子接着还。”
“你不怕下辈子又等不到?”
顾临渊看着她,笑了。
“等不到就再下辈子。总有等得到的一天。”
姜念晚的喉咙哽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最后她只是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轻抱住了他。
“不用等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这辈子,我不走了。”
顾临渊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后背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落下。
“好。”他说。
声音有点哑。
上午,春桃来了。
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小姐在洗衣服。
顾公子在修屋顶。
“小姐?!”春桃尖叫,“您在干什么?!”
“洗衣服。”姜念晚头都没抬。
“您怎么能洗衣服呢!您是相府千金——”
“我什么千金?”姜念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笑,“春桃,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不是相府千金。我是桃花仙族的圣女。”
春桃:“???”
“我是被凤清歌篡改了记忆,才会变成‘姜念晚’的。”
春桃:“!!!”
“顾临渊是我小时候的未婚夫。我欠他的,这辈子要还。”
春桃:“…………”
她呆立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最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小姐,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慢慢就明白了。”姜念晚把手里的衣服拧干,晾到绳子上,“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不回相府了。”
“什么?!”
“你回去告诉王氏,就说姜念晚死了。”
春桃的脸一下子白了。
“小姐,您别吓我——”
“不是真死。”姜念晚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姜念晚’这个人,从今天起不存在了。我要做回我自己。”
春桃看着她,眼眶红了。
“小姐,您不要我了?”
姜念晚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你想跟着我,就留下。但跟着我很危险。”
“我不怕!”春桃抹了一把眼泪,“您去哪我就去哪!”
“那好。”姜念晚站起来,看向屋顶上的顾临渊,“临渊,我们多了一个人,住得下吗?”
顾临渊看了春桃一眼,点了点头。
春桃被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小声问姜念晚:“小姐,顾公子是不是不喜欢我?”
“他不喜欢任何人。”
“那他喜欢谁?”
姜念晚没回答。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春桃看见了。
她跟了小姐十几年,从来没见过小姐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温顺的、讨好的、小心翼翼的笑,是真心的、温暖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春桃忽然觉得,也许小姐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下午,一个人来了。
白衣胜雪,容颜绝世,眉目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
凤清歌。
她站在破庙门口,看着院子里晾着的衣裳、修了一半的屋顶,笑得意味深长。
“阿晚,你让我好找。”
姜念晚从屋里走出来,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底的暖意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冷。
彻骨的冷。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猜。”凤清歌笑了笑,目光越过她,落在远处屋顶上的顾临渊身上,“顾公子,好久不见。”
顾临渊没有回答。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凤清歌也不恼。她转头看向姜念晚,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阿晚,你恢复记忆了?”
“是。”
“那你应该知道,是谁救了你?是谁给你新的身份?是谁让你活下来的?”
“是你。”
“那你应该感谢我。”
姜念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凤清歌的一样温柔,也一样冷。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忘了自己是谁。谢谢你让我忘了我最爱的人。谢谢你让我亲手杀了他。”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冷。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让我活成了你的棋子。”
凤清歌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恢复了从容。
“阿晚,你不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对。顾临渊配不上你。沈寒舟才是你的良配。”
“沈寒舟?”姜念晚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个被你操控、被篡改了记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提线木偶?”
凤清歌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你篡改了我的记忆。”姜念晚朝她走近一步。
“我知道你让萧衍给我换了一个新身份。”
“我知道你让我以为沈寒舟是我的挚爱、顾临渊是我的仇人。”
“我知道你利用我,去杀顾临渊。”
“我知道你做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让仙族最后两位后裔自相残杀,你好拿到仙根。”
姜念晚走到她面前,停在她一步之外。
“我还知道,”她抬起头,直视凤清歌的眼睛,“你失败了。”
凤清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我没有——是你——”
“是我亲手杀了他。”姜念晚打断她,“但是他没有死。”
“不可能!仙根碎裂——”
“仙根没有碎。仙根护住了他的心脉。”
姜念晚看着她的脸一寸一寸地变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凤清歌,你算尽了一切,但你没算到一件事。”
“什么?”
“你没算到,他真的愿意为我去死。”
凤清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温柔的、从容的,而是扭曲的、疯狂的。
“姜念晚,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赢。但你也输了。”
“输?我怎么会输?”凤清歌退后一步,袖中滑出一把短剑,“只要杀了你们,仙根就是我的——”
她还没说完,一把剑已经抵住了她的喉咙。
顾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顶上下来的。他的剑很快,快到凤清歌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你再动一下,”他说,“我不保证这把剑不会划破你的喉咙。”
声音很平静。
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凤清歌看着他,嘴唇发抖。
“顾临渊,你敢杀我?杀了我,你就永远拿不回仙根——”
“我不要仙根。”他说,“我只要她活着。”
凤清歌的表情彻底崩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有人会不要仙根。
仙根是仙族至宝,得之可超凡入圣、长生不老、天下无敌。
而顾临渊说不要。
“你……你疯了……”
“也许。”顾临渊说,“但我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收剑。
“滚。”
凤清歌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姜念晚,”她没有回头,“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也是我的事。”姜念晚说,“不劳你操心。”
凤清歌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念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转头看顾临渊。
“你真的不要仙根?”
“不要。”
“因为要了仙根,凤清歌就会一直缠着我们?”
“不是。”
“那为什么?”
顾临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要了仙根,我就不是我了。”他说,“你喜欢的,是那个会给你摘桃花、会背你跑出火海、会用仙根续你命的顾临渊。”
“如果我变得更强、更厉害、更无敌,但不再是我了,你还会喜欢吗?”
姜念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落满的桃花瓣。
“你早就算好了。”她说。
“算好什么?”
“算好我恢复记忆之后,会回来找你。”
“没有。”
“骗人。”
“真的没有。”顾临渊走近一步,“我只是等。”
“等什么?”
“等你把自己找回来。”
姜念晚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阳光正好的午后,他在桃树下问她:“阿晚,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不好?”
她当时说的是“好”。
她欠了他一句“好”,欠了两辈子。
“顾临渊。”
“嗯。”
“你还想娶我吗?”
顾临渊愣了一下。
她以为他没听清,正要重复一遍——
“想。”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想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每一天都在想。”
“那如果我再跑掉呢?”
“我接着找。”
“如果我又不记得你了呢?”
“我让你再想起来。”
“如果想不起来呢?”
顾临渊看着她,笑了。
“那我就每一天都对你说一遍,你是谁,我是谁,你是我什么人。”
“说到你想起来为止。”
姜念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在他胸口。
“好。”她说,“嫁给你。”
她头顶传来他轻轻的笑声。
然后是一句——很低、很哑、像是等了很久的话:
“好。我的妻。”
有些人,你等一辈子也等不到。
有些人,你等了两辈子,终于等到了。
顾临渊等了二十三年零四个月。
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