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桃花落尽。
姜念晚坐在婚床上,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红烛在她面前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血。
她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
匕首藏在大红的嫁衣袖中,被层层叠叠的布料遮挡,谁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今夜过后,一切都将结束。
“小姐,”春桃在外面小声说,“姑爷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姜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场戏。
她嫁给顾临渊,只是为了杀他。
她不爱他。
他不是她梦里那个男人。
不是。
门被推开。
脚步声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
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晚。”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他说的是“阿晚”。
不是“姜姑娘”,不是“夫人”,是“阿晚”。
姜念晚的手在袖中猛地收紧。
他为什么这么叫她?
谁准许他这么叫的?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抬起头,看见了他的脸。
今夜的他穿了一身大红嫁衣,黑发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五官。他的眼睛很亮,像是头顶的星光全都落进了他的眼底。
他笑着看她,眼眶却微微泛红。
“终于,”他说,声音有些哑,“终于娶到你了。”
姜念晚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表情。
在梦里。
无数次。
梦里有一个男人,也是这样看着她,也是这样笑着说:“等我回来娶你。”
不是他。
那个人不是他。
那个人是沈寒舟。
是沈寒舟……
可为什么,她盯着顾临渊的脸,脑海里闪过的全都是梦里的画面?
桃花树下,一壶酒。
“等我回来。”
漫天大火,一双手。
“我带你走。”
万丈深渊,一个声音。
“阿晚——”
“阿晚。”
顾临渊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已经在她身边坐下,端起了两杯酒。
交杯酒。
“喝了这杯酒,”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你就是我的妻了。”
姜念晚接过酒杯。
杯中的酒是桃花色的,透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和梦里那壶酒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顾临渊以为她是紧张,伸手覆住了她的手背。
“别怕,”他说,“一切有我。”
就是现在。
姜念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笑——温柔的、娇羞的、让人心软的。
“夫君,”她轻声说,“我敬你。”
两臂交缠,酒杯送到唇边。
她仰头喝下。
他也喝了。
酒入喉的那一刻,顾临渊的眼神忽然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是了然,最后——
是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对她的,是对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的。
“阿晚,”他放下酒杯,轻轻抹去她唇边的酒渍,“这酒里的毒,是你下的?”
姜念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他喝下去了,为什么还没倒?
“你以为我喝了吗?”顾临渊笑了,伸出手,掌心赫然还握着那杯酒——满满一杯,一滴未少。
他换了杯子。
在她眼皮底下。
她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
“我从小泡毒浴长大,百毒不侵。”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以为这一点毒,能伤得了我?”
姜念晚跳起来,拉出袖中的匕首,对准他的胸口。
“别动。”她说。
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失手的人。
顾临渊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她手里的匕首。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慌乱的眼神、死死抿住的嘴唇、微微发抖的手。
“你要杀我,”他说,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
“为什么我该死?”
“因为你——”
姜念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她什么?
因为他在梦里对她笑了?
因为她梦里的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理由?
“因为你前世负了我。”她终于说出来了,说出那句堵在心里两辈子的恨,“你骗我、利用我、杀了我全家。”
她说得咬牙切齿。
但说完之后,她看到顾临渊的表情——
不是心虚,不是愧疚。
是悲伤。
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阿晚,”他说,“你记错了。”
“我没有!”
“你的记忆被人动过。”
“你胡说——”
“那你告诉我,”顾临渊站起来,朝她走近一步,“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姜念晚后退一步。
“你记得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是什么吗?”
她又退一步。
“你记得我喊你‘阿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她的后背抵上了墙壁。
无路可退。
顾临渊站在她面前,离她只有一步之遥。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记得,”他说,“因为你不记得我了。”
“你的记忆里,关于我的一切——都是假的。”
姜念晚的眼睛红了。
假的?
她两辈子的恨,都是假的?
她为了杀他,从重生那一刻就开始谋划,每一夜都在做噩梦,每一夜都在梦里杀他——
那些都是假的?
“你有什么证据?”她的声音在发抖,匕首还举着,但已经没有力气刺出去。
“证据?”顾临渊伸手,轻轻握住她举着匕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稳,“我把证据存在你这里了。只是你忘了。”
他把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姜念晚感受到了一股温热——不,不是温热,是滚烫,像火焰在灼烧。
然后,她的脑海中炸开了一道光。
桃花树下,漫天飞花。
一个白衣少年站在树下,递给她一枝桃花。
“阿晚,你长大后,嫁给我好不好?”
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女孩接过桃枝,笑得眉眼弯弯。
“好。”
画面又一转。
漫天大火,烧红了半边天。
白衣少年浑身是血,背着她往外跑。
“阿晚,别睡!睁眼看着我!”
她的血染红了他的白衣,他用仙根续她的命,一续就是三年。
再一转。
万丈深渊,风声呼啸。
他把她推出结界,自己往下坠。
“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等我——”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姜念晚抓着顾临渊的衣襟,全身都在颤抖。
她想起来了。
全部。
不是什么相府庶女,不是前朝遗孤。
她是桃花仙族的最后一位圣女。
他是仙族最年轻的剑客。
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说等她长大就娶她,她答应了。
然后仙族被灭,他拼死救她,用仙根为她续命。
然后他们失散。
她被凤清歌找到,被篡改了记忆,被塞进了“姜念晚”的人生。
而顾临渊——
他找了她两辈子。
她找到他的时候,亲手把刀送进了他的心口。
“我……”
姜念晚松开匕首,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我杀了你……”
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蹲下去,浑身发抖。
“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她想起了。
大婚之夜,她笑着给他灌毒酒,他一饮而尽。
不是不知道有毒。
是“如果这是你给的,毒酒也是甜的”。
她刺他一刀,他没有躲。
不是躲不过。
是“如果这是你要的,这条命你拿走”。
他到死都在笑。
因为终于找到她了。
“阿晚。”
顾临渊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
“我没死。”
姜念晚猛地抬起头。
“什么?”
“我没死。”顾临渊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里有一道疤——她留下的疤。但疤痕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蓝盈盈的光,像火焰,又像流水。
“仙根护住了我的心脉,”他说,“我睡了三年,然后醒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因为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他看着她,“你葬了我之后,就离开了。”
“然后呢?”
“然后我找了你三年。”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庆幸。
“还好,你又回来了。”
姜念晚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想起自己重生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不是为了见他,是为了杀他。
她想起自己笑着接近他时,他看她的眼神。
不是陌生,是重逢。
她想起自己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你是谁?”
“我需要一个帮手。”
“顾公子对谁都这么会说话吗?”
每一句,都是在往他心上捅刀。
他等了两辈子,等来的是她的刀。
可他没有躲。
没有躲。
“你为什么不躲?”她问他,声音嘶哑。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如果我不死一次,”他说,“你可能永远不会想起来。”
姜念晚的眼泪再次涌出。
她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
顾临渊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后背。
他没有说话。
只是闭上眼睛,将那滴忍了两辈子的眼泪,滴在她的发间。
“傻瓜,”他低声说,“不是你的错。”
窗外,月亮很圆。
桃花落了一地。
而这一对明明相爱的人,中间隔着的,是一条用血和泪铺成的路。
她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来自己是谁,
想起来他是谁,
想起来她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