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渊住在城西一座破庙里。
姜念晚站在庙门外,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忽然想笑。
江湖第一剑客,仙族后裔,找了她两辈子的人——就住这种地方?
春桃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姐,您确定没找错地方?这……这也太破了吧?”
姜念晚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很稳。没有抖。
但她心里清楚,从她站在这扇门前的那一刻起,心跳就没正常过。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终于要见到那张脸了——那张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始终模糊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种着一棵桃树。不是花期,枝头光秃秃的,但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酒。
一个白衣男人背对着她,正坐在石凳上喝酒。
他的背影很挺拔,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姜念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背影。在梦里。无数次。
男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门没锁,进来吧。”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像喝了很久的酒。
姜念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然后她看清了他的脸。
剑眉星目,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如刀削。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但最让姜念晚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
亮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底点了一盏灯。
那种亮,不是陌生人相见时的客气,而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你是谁?”他问。
语气很平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姜念晚。”她报了自己的名字,观察他的反应。
顾临渊的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他眼底的亮光猛地炸开,像是烟花在黑夜中绽放。然后他迅速垂下眼睫,将那份情绪藏了起来。
快得几乎看不见。
但姜念晚看见了。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认识我。
他一定认识我。
可为什么我不记得他?
“找我什么事?”顾临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姜念晚把请柬放在桌上。
“三日后太子府赏花宴,我想请顾公子同去。”
“为什么找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帮手。”
顾临渊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姜念晚差点以为他看穿了她的伪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好看。像冬日里突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好。”
“你不问我要你帮什么忙?”
“不问。”
“你不怕我是坏人?”
顾临渊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面前的杯子。
“你不会。”
姜念晚眯起眼睛。
他怎么知道我不会?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那顾公子,”她站起来,微微颔首,“三日后见。”
她转身要走。
“等等。”
顾临渊叫住她。
姜念晚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她的背脊僵了一下。
“没有。”她说。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顾临渊坐在原地,盯着她坐过的位置,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石凳的边缘——她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有一点残留的温度。
“阿晚,”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还是不记得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苦的。和她当年酿的桃花酿不一样。
她酿的酒,是甜的。
回府的路上,春桃一直在叽叽喳喳。
“小姐,那个顾公子好帅啊!比沈公子还好看!不过他看起来好冷,像一块冰……”
“他笑起来也好看!就是笑得有点少……”
“他怎么什么都不问就答应了?他不会是对小姐一见钟情吧?”
姜念晚被她吵得头疼,终于开口:“闭嘴。”
春桃立刻捂住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小声问:“小姐,您找他到底要做什么啊?”
姜念晚看着马车窗外的街景,声音很轻:“我要让他帮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一场我自己都不知道剧本的戏。”
春桃彻底懵了。
但她注意到,小姐说完这句话之后,手指一直在轻轻摩挲袖口。
那是小姐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可她为什么会紧张?
不是她主动去找顾公子的吗?
三日后。太子府赏花宴。
满园桃花盛开,香气袭人。
京城的贵女、公子、朝中权贵云集于此,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姜念晚到的时候,沈寒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念晚!”他笑着迎上来,“你今日真好看。”
她确实好看。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粉色的纱衣,发间别着一枝新鲜桃花,眉间的朱砂痣衬得她肤白如雪。
但她的目光越过沈寒舟的肩头,落在了他身后那个人身上。
顾临渊到了。
他换了一身白衣,腰间佩着一柄长剑,黑发只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清冷得像天上的月亮,和满园的富贵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姜念晚的那一刻,又亮了。
沈寒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念晚认识顾公子?”
“刚认识。”姜念晚收回视线,对沈寒舟笑了笑,“我请他一起来的。”
“哦。”沈寒舟的声音听起来不太高兴,但他很快又恢复了温润的模样,“那我们一起进去吧。”
三人一同入园。
姜念晚走在中间,左边是沈寒舟的温言软语,右边是顾临渊的沉默寡言。
她像走在冰与火之间。
但她的心思,既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
她在找人。
找那个前世将她推进深渊的人——
七殿下,萧景晟。
赏花宴的重头戏是“击鼓传花”。鼓声停下时,手中拿着花枝的人要当众表演才艺。
姜念晚记得前世。
前世她在这宴会上出了大丑——有人在她酒杯里下了药,她当众失态,被所有人嘲笑。
那时候她以为是意外。
现在她知道,那是凤清歌的局。
鼓声响起。
花枝在人群中传递。
姜念晚看着那枝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里默默数着节拍。
三、二、一——
鼓声停。
花枝落在她手里。
满座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姜家三小姐!”主持宴会的太子妃笑着拍手,“那就请三小姐为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吧。”
姜念晚站起来,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前世,她在这一刻慌了神,胡乱弹了一首曲子,弹到一半琴弦断了,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这一世——
“臣女不才,愿为诸位献上一支剑舞。”
满座哗然。
剑舞?一个相府千金,会剑舞?
沈寒舟皱眉。他从未听姜念晚说过她会舞剑。
顾临渊的眼睛却亮了一下。
太子妃来了兴致:“好!来人,取剑来!”
姜念晚接过剑,走到场中。
剑是普通的铁剑,没什么特别。但她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整个人变了。
前世她不会剑。但这辈子她在梦中见过无数次——一个白衣男人在桃花树下舞剑,剑光如雪,落花成雨。
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记住了每一个动作。
她开始舞剑。
起势很慢,剑尖轻点,像春风吹过湖面。然后越来越快,剑光如匹练,在她周身旋转、翻飞。她的裙裾被风带起,桃花瓣从树上飘落,落在剑刃上,被切成两半。
满座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
不是因为她的剑术有多精湛——和真正的剑客比,她还差得远。
而是因为她舞剑时的模样,太美了。
不是那种柔弱的美,是带着杀气的、凌厉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美。
顾临渊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他认出来了。
这套剑法,是他教她的。
二十年前,在桃花树下,她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学的。
她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但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
最后一个动作,姜念晚跃起、转身、剑尖直指天际——然后稳稳落下,剑收于身后。
满堂喝彩。
太子妃第一个鼓掌:“好!三小姐藏得真深,竟有这般本事!”
姜念晚微微欠身,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让她血液瞬间凝固的脸。
萧景晟。
七殿下,萧景晟。
他坐在贵宾席上,手里端着一杯酒,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姜念晚知道,那笑容底下,是毒。
她对他微微一笑,欠身行礼。
萧景晟举起酒杯,遥遥向她示意。
“三小姐的剑舞,当真惊艳。”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春风拂面。
“殿下谬赞。”姜念晚的声音比他更温柔。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个笑里藏刀。
一个刀里藏笑。
谁也不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宴席过半,姜念晚借口更衣,离开了主会场。
她走到一处无人的水榭,靠着栏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刚才差一点就冲上去,把剑刺进萧景晟的喉咙。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更多的棋子,更大的网。
“你舞剑的样子,很好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姜念晚没有回头。她已经听出了是谁。
“顾公子怎么跟来了?”
“你不该来这。”顾临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看着水面上的月光,“这潭水很深,你会淹死。”
姜念晚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你呢?”她问,“你会不会游泳?”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他说,“但如果你掉下去了,我会跳下去。”
姜念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顾公子对谁都这么会说话吗?”
“我只对你说。”
风从水面吹来,带着桃花的香气。
姜念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完了。
她想杀他的心,好像……没那么坚定了。
她本来计划好了,利用他、用完就扔。
可他看她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让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