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晚睁开眼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
十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滴下来,落在锦被上,绽开一朵一朵的小花。
她盯着那些血花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
没死。
不。她死过了。
她记得毒酒入喉的灼烧感,记得萧景晟居高临下看着她的眼神——像看一只踩死的蚂蚁。记得她倒在冰冷的地砖上,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顾临渊冲进殿门时那张苍白的脸。
不对。
她为什么会在死前看到顾临渊?
她恨的那个人,不是应该笑着看她死吗?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看到她满脸泪痕、满手是血,吓得盆都摔了。
姜念晚没理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没有老茧,没有伤疤,指尖的血正在止住。
她抬头看铜镜。
镜中是一张十八岁的脸。眉目如画,肤若凝脂,眉间那颗朱砂痣红得像一滴血。
这是她十八岁的样子。
是她被萧景晟当成棋子送进太子府之前的样子。
是她还活着、还能报仇的样子。
“小姐,您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春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手,“您昨晚就一直喊‘不要’、‘不要’的,喊了大半夜……”
“我喊了谁的名字?”
“啊?”
“我问你,”姜念晚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我喊了谁的名字?”
春桃被她看得发毛,小声说:“您……您喊了七殿下的名字。还喊了……沈公子。”
沈寒舟。
那个她记忆里“前世挚爱”的男人。
姜念晚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碎片——
沈寒舟温柔的笑、沈寒舟递来的暖炉、沈寒舟说“我会娶你”时的眼神……
然后画面一转。
桃花树下,一个白衣男人递给她一壶酒,笑着说:“阿晚,等我回来。”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的心口开始疼。像被什么东西扎穿了,疼得她喘不上气。
“小姐!”春桃吓坏了,“我去请大夫——”
“不用。”
姜念晚睁开眼,眼底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了。
前世,她被人当成了刀。
有人篡改了她的记忆,让她以为沈寒舟是她的挚爱,让她以为顾临渊是她的仇人。她按照这段被植入的记忆,在大婚之夜亲手将匕首送进顾临渊的心口。
然后她才知道——她杀的不是仇人。
是找了她一辈子的人。
“春桃。”
“奴婢在!”
“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十八,小姐。”
六月十八。
还有三天,就是太子府的赏花宴。
前世,她在赏花宴上第一次见到沈寒舟,一见倾心,从此万劫不复。
这一世——
姜念晚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春桃看到它,后背突然一阵发凉。
因为小姐的笑里,没有一丝温度。
“更衣。”
“啊?”
“我说更衣。”姜念晚站起来,将沾血的手帕扔进铜盆,“今天要去给母亲请安。”
春桃愣了一下。
小姐以前最怕去主院请安了。每次去都被夫人冷嘲热讽,回来要哭半天。今天怎么主动要去了?
“还有,”姜念晚走到妆奁前,拿起一支白玉簪,在手中转了转,“去打听一下,七殿下今天在不在府中。”
“七殿下?”春桃更懵了,“小姐您不是最讨厌七殿下吗?您说他……”
“我说错了。”
姜念晚将白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神却不像十八岁。
像活了两辈子的人。
“七殿下萧景晟,”她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最应该‘亲近’的人。”
春桃听不懂,但她不敢再问了。
因为今天的小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
杀气。
半个时辰后,姜念晚走出院子。
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发间只别了那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莲。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前世她看人的时候,眼里全是忐忑和讨好。现在她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枚棋子——这枚棋子该放在哪里,什么时候用,用完怎么扔。
她走过抄手游廊,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靛蓝长衫,腰佩白玉,面如冠玉,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沈寒舟。
她记忆里“最爱的男人”。
“念晚。”他看到她,眼睛一亮,“正要去找你。过两日太子府的赏花宴,你可愿与我同去?”
前世,她听到这句话时,心跳如鼓,脸红得像桃花。
这一世——
姜念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温柔、关切、恰到好处的深情。
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她知道这双眼背后藏着什么——是凤清歌的棋子,是被篡改过的情感,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好啊。”
她笑了。笑容和前世一样甜,甚至更甜。
但如果有谁仔细看她的眼睛,就会发现——
那笑意根本没有到达眼底。
“那我们就说定了。”沈寒舟笑着拱手,“赏花宴上,我给念晚摘最美的桃花。”
他转身走了。
姜念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收起笑容。
“最美的桃花?”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前世你摘给我的桃枝,上面涂了毒。这一世——”
她转身,朝主院走去,裙裾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一世,该我还给你们了。”
主院里,夫人王氏正歪在榻上喝茶。
看到姜念晚进来,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语气像赶一只不请自来的野猫。
姜念晚行了礼,声音温顺得像只绵羊:“女儿来给母亲请安。”
“请安?”王氏冷笑,“你什么时候这么懂规矩了?不会是又闯了什么祸,来找我替你兜着吧?”
前世,姜念晚会低着头,红着眼眶,小声说“女儿没有”。
这一世——
她抬起头,直视王氏的眼睛,笑了。
那笑容太干净、太坦然,反倒让王氏一愣。
“母亲说得对。女儿确实有一件事,想请母亲帮忙。”
“什么事?”
“赏花宴的请柬,”姜念晚说,“女儿想请母亲帮我写一份。”
王氏又是一愣。
赏花宴的请柬向来是她写的。
以前每次她都给庶妹姜念霜写最好的位置,给姜念晚写最角落的。姜念晚从来不敢说什么。
今天怎么主动来要了?
“你要请柬做什么?”
“女儿想请一个人同去。”
“谁?”
姜念晚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温柔极了。
“顾临渊。”
王氏没听过这个名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你。反正你去了也是丢人。”
“多谢母亲。”
姜念晚拿了请柬,走出主院。
春桃小步跟在后面,忍不住问:“小姐,顾临渊是谁啊?我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字?”
姜念晚没回答。
她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一朵云,眼神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一个傻子。”她说。
“啊?”
“一个傻子,”她重复了一遍,“被人捅了一刀,还说‘找到你了就好’的傻子。”
春桃完全听不懂。
但姜念晚不需要她听懂。
她只需要她记住下一句话——
“去打听一下,顾临渊现在在哪里。”
她要找到他。
不为杀他。
为看清他的脸。
那个在她的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的脸。
顾临渊不知道,他等了两辈子的人,正在来找他的路上。
而这一次,她手里没有刀。
但她心里的恨,比刀锋利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