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程诺是被饿醒的。
胃里传来的空虚感将她从深沉的睡眠中拽出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薄毯。手机掉在身侧,屏幕已经暗了。
她坐起身,毯子滑落。晨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卧室里很安静。程诺的目光越过沙发扶手,看见顾屿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他的呼吸均匀平缓,平日里紧绷的眉眼此刻舒展开来,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程诺想起昨晚——自己好像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连澡都没洗。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小截窗帘。庭院里的植物沾着晨露,在初升的阳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切都安静而崭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诺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五分。饥饿感驱使她悄悄溜出卧室,赤着脚走下楼梯。
厨房里已经亮着灯。张姨正在准备早餐,看到程诺这么早出现,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太太今天起得真早。”张姨笑着,语气永远那样平缓温和。
“可能是惦记着昨晚没吃到的炸酱面。”程诺摸了摸肚子,一脸惋惜。
“今晚一定给您做。”张姨眼带笑意,“先喝杯牛奶垫垫?”
“不了,我等豆浆。”程诺摇头,看向正在工作的豆浆机。每次喝完肚子都要难受一上午。
张姨和帮厨的露西在厨房里默契地忙碌着。程诺这才注意到,这些日子早餐一直是两种风格——顾屿那边是西式简餐,她的全是中式早点。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向一楼的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望着窗外的晨光出神。思绪飘得很远,直到一个身影挡住了光线。
程诺回过神,抬起头,看见顾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面前。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吓我一跳。”程诺拍了拍胸口。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顾屿在她对面坐下。昨晚他睡得意外地好——没有吃药,处理完工作回到卧室,看着沙发上熟睡的程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她起来,最终还是没有打扰。他就这么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沉沉睡去。
“我在想山猪吃不了细糠。”程诺捧着水杯站起来,仰头看着顾屿。站在平地上,她才意识到顾屿有多高——自己连他的肩膀都不到。
顾屿被这突如其来的比喻逗得嘴角微扬。程诺的脑回路总是这么出人意料。
“我发现我喝不了你家的牛奶,”程诺有点委屈,“每次喝完都难受一上午。”
“那是你乳糖不耐受。”顾屿平静地说。
“可我以前喝怎么没事?”程诺不解。
顾屿沉默地看了她三秒,眼神里写着“你确定要我说破吗”,然后转身准备去餐厅。
“哦……”程诺恍然大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以前喝的都是兑了水的呀。”
顾屿没回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身后又传来程诺絮絮叨叨的抱怨,语气里却没有真的怨气,反而有种家常的随意。
吃过早餐后,顾屿就准备去上班了,而程诺晃晃悠悠的端着一个水杯从餐厅到客厅,从一楼到二楼,就这么在顾屿的眼前晃悠,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廉价的睡衣。
“我让张姨给你买了新的睡衣,”顾屿终于忍不住开口,“以后这件丢掉吧。”
“为什么?这可是纯棉的。”程诺拎起睡衣一角,不服气地说。
“你这叫‘纯棉质感’的聚酯纤维。”顾屿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啊?这也是聚酯纤维?”程诺低头看着自己那身印满卡通图案的睡衣,一脸惋惜,“我还以为真是纯棉的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好奇地探过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穿什么码数的?买的衣服都正好合身。”
“做隐线的时候练出来的。”顾屿简洁地回答,手上已经开始解睡衣的扣子。
“不愧是顾总,真是敬业。”程诺一边感慨一边下意识地拍马屁,“估计我再干十年也不及你的十分之一。”
她话音未落,一转头正好对上顾屿脱衣服的动作。精壮的胸膛在晨光中线条分明,腰腹紧实,肌肉纹理清晰可见。
诺瞬间转身,将杯中剩下的水一饮而尽,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好在顾屿背对着她,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不得不承认,顾屿的身材确实很好——不是健身房刻意练出的那种夸张,而是匀称、有力,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加上身高的加持,站在那里的姿态自然就有种压迫感。
程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故作镇定地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却再也不敢往衣帽间方向瞟。
“我去上班了。”顾屿换好衣服走出来,看着沙发上低头假装玩手机的程诺,“你不用送送我?”
“哦,好。”程诺立刻放下手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接过他递来的西装外套。
两人往外走时,程诺压低声音问:“那个陈姐,到底是谁的人?”
“大概率是沈静的。”顾屿也放轻声音,“我爸的人不会这么笨,上来就露出马脚。”
“明白了。”程诺点头,手臂自然地穿过顾屿的臂弯。
走到门口时,程诺扬起脸,笑容灿烂得晃眼:“老公,上班记得想我哦。”
程诺切换的太快,那一瞬间,顾屿竟然分不清她是真的还是演的。但他很快调整表情,用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回应:“会的。你今天不上班?”
“出差太累了,想在家休息一天嘛。”程诺感觉自己的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那你乖乖在家等我。”顾屿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无数次。
站在晨光中的两人上演了一出依依惜别的戏码,直到顾屿的车消失在拐角,程诺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收起。
她转身回屋,上楼进了卧室。
今天确实不用去公司,但工作不能不管。程诺打开电脑,在各个对接群里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事项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她才稍微松了口气。
放下电脑,她走进衣帽间,开始收拾昨晚散落一地的“残局”。一件件衣物被捡起、叠好、分类放回。整理到一半时,她停下手,看着那件在杭州被汗水浸湿又风干的衬衫,忽然笑了。
忙碌原来是这么治愈的东西。它让你没有时间去想那些糟心事,没有精力去自我怀疑。当你全身心投入一件事时,那些曾经觉得无法承受的重量,反而变得可以背负。
收拾好行李,她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一夜的疲惫似乎都被带走了。蒸汽弥漫开来,镜子上凝结了一层水雾。
程诺擦掉一片雾气,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是清亮的。
“爸爸,”她对着镜子轻声说,“跟顾屿结婚,确实让我现实的压力小了一点。妹妹的生活费不再是每天悬在头上的刀了。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镜中的她没有回答。水雾又慢慢聚拢,模糊了她的面容。
一晃眼,爸爸离开已经快三个月了。思念从未停止,只是在忙碌时可以短暂忘记。而一旦静下来,那种钝痛就会重新找上门。
程诺深吸一口气,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吹干头发。
约了闺蜜许君瑶在常去的咖啡馆见面。许久未见的两个人一见面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你现在状态真的比前段时间好太多了。”许君瑶仔细打量着程诺,由衷地说。
“可能是因为最近太忙,麻痹自己了。”程诺搅动着杯中的拿铁。
“那就多忙起来,”许君瑶握住她的手,“忙到没时间想太多,慢慢就走出来了。”
程诺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你这次在北京呆多久?明天咱俩逛街去吧,好久没买衣服了。”许君瑶撒娇道。
“姐妹,明天周三,”程诺痛苦地捂脸,“我要去那个精神病甲方那儿做周报。你觉得云陪逛怎么样?”
“你们这变态甲方,”许君瑶撇撇嘴,“云陪逛还用得着你?”
“等项目结束,我能休息几天,到时候我们去北京周边玩吧。”程诺一想到项目结束,眼睛都亮了。
“那也行。不过到时候你不会要陪你们家周燃吧?”许君瑶警惕地问。
“最近苏禾去上表演课,我把周燃也送去了,封闭一个月呢。”程诺得意地说。
“你可真行。不过苏禾确实靠谱。”许君瑶表示认可。
“可能经历得多,苏禾更稳重。周燃还是小孩子性格。”一提到自己的艺人,程诺的眼神都温柔起来。
“那林晓阳呢?”
“最近在录综艺,有助理跟着,我线上对接就行。”提到林晓阳,程诺更是欣慰——这个女孩子真的很争气。
“希望你的艺人都快火起来吧,”许君瑶认真地看着她,“这样你也能开心一些。”
和许君瑶分开后,程诺感觉心情明朗了许多。许君瑶是她来北京后的第一批同事,后来成了闺蜜。还有三个同期的好友这次没约上——大家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忙碌着。
在程诺眼里,许君瑶就是那种偶像剧女主角,能量十足,能治愈身边的人。她的朋友们也都是如此,个个独立强大,拿出去都是大女主。程诺喜欢她们,只是这些年自己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和她们有种脱轨的感觉。
但朋友们从未放弃过她。
程诺想着,以后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些人——她们是她灰暗日子里,最珍贵的礼物。
回到顾屿的别墅时,天色已经微暗。程诺推开大门,一眼就看见张姨站在门厅,神色紧张地朝会客厅方向使眼色。
程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沈静正端坐在会客厅的主沙发上,沈芊芊则高傲地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里,两人面前摆着精致的茶具。
“她们怎么来了。”程诺低声问道张姨,张姨摇摇头,但是表情充满了担忧,张姨是顾家的老人,自然知道沈静是什么人,程诺拍拍张姨的肩膀,走进了会客厅。
“沈阿姨来了。”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语气礼貌而疏离。
目光转向沈芊芊:“芊芊也在呀。”
“小诺回来了?”沈静立刻换上关心的表情,那变脸的速度让程诺叹为观止。
“当顾家的少奶奶就是好呀,”沈芊芊阴阳怪气地说,“想怎么玩都行呢,都不用上班。”
程诺直接无视了沈芊芊,目光直视沈静:“沈阿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小诺啊,”沈静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顿了顿才继续说,“阿姨有话就直说了。小屿的爸爸前几天回来了,这么一查才知道……你父亲刚过世不久呀。”
程诺的心脏猛地一缩。
沈静脸上挂着同情,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我们这种家庭呢,很看重这些的。这红事白事撞在一起,总归是不吉利。更何况……”
她故意停顿,看着程诺瞬间苍白的脸色:“我还听说,你姑姑也刚走不久?这重丧之下结婚,确实不太妥当。”
程诺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些她努力压制的画面又一次席卷而来——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父亲最后平静的面容,姑姑憔悴的脸……
“就是,”沈芊芊煽风点火,“要是顾屿哥哥知道的话,也不知道某人的少奶奶还能当到什么时候。”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程诺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眶微红,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泪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锋利的质感,“顾家不止管活人,还管死人?”
沈静愣住了。
程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结婚,又不是我爸和我姑姑结婚,需要他们到场吗?”
“你怎么这么说话!”沈芊芊跳起来指责。
“那我应该怎么说?”程诺转向她,眼神锐利如刀,“感谢二位大老远跑过来,再次提醒我,我爸和我姑都不在了?”
沈芊芊被那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
程诺重新看向沈静,一字一句地说:“沈阿姨,究竟是顾屿的父亲觉得喜丧相冲不吉利,还是您想借这个机会,挑拨些什么呢?”
沈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还有沈芊芊,”程诺的声音冷得像冰,“这里姓顾。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她侧过身,让出通往门口的路:“如果今天只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沈阿姨请回吧。在结婚之前,顾屿就知道我所有的情况。”
程诺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顺便再提醒沈阿姨一句——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没学过你们这种家庭的弯弯绕绕。对我而言,睚眦必报才是我的生存方式。”
说完,她直起身,脸上重新挂上那个得体的微笑:“张姨,送客。”
然后转身上楼,步伐稳定,背脊挺直。
直到走进卧室,关上门,程诺才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在发抖,心脏跳得厉害。刚才那场对峙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但现在还不能松劲——楼下的人还没走,这栋房子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
她咬着牙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沈静和沈芊芊正脸色难看地坐上车离开。
车子消失在暮色中,程诺才允许自己松一口气。
她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盯着顾屿的微信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
有些战场,必须自己一个人打。
有些盔甲,必须自己一个人穿。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程诺站起身,打开灯,暖黄的光线洒满房间。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眶发红却眼神坚定的自己。
“爸爸,”她轻声说,“你看,我学会保护自己了。”
镜中的女孩看着她,眼神里有悲伤,但更多的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这一局,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