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外,虫噤声。
姜始靠着枯槐,掌心霜气未散。
毛正青在门槛上坐了半晌,木剑横膝。“打不过。”
三个字,不是感叹,是定论。
姜始没应声。幽玄引怨的视野里,侧门后的灰黑色执念线比方才更浓,像一团吸饱了墨的棉絮,堵在门后无声膨胀。
“那东西,不是我能镇的。需得叫人。”
毛正青解下腰间铜铃,掐诀轻摇三下。铃声闷闷,如石子沉井。
“青石镇往东三十里,有个使阔剑的,姓燕。剑入鞘三年,再没拔过。还有一位走方郎中,姓孙,锻体的,骨头比铁硬。”他顿了顿,“两位皆是高手,讯息已传出,不久便到。”
姜始抬了抬眼。剑入鞘三年不拔,他没问,只是听着。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到了。
先入门的那个,青衣粗裳,浓眉虬髯,背上阔剑在鞘中不显声色。看着普普通通,但他走路时脚下三尺内枯叶不翻,尘土不扬,仿若整个人悬在地面之上,最奇的是他的眼睛,剑眉压眼,本该是江湖客的戒备,但那双眼睛本身是空的,像一柄剑入了鞘,锋芒敛尽。
后头跟着个干瘦老者,白发长须,杵一副枣木拐,步伐巍颤颤像随时要散架。背上油布包,浑身药味混着血腥气。
青衣人进门不看人,先看侧门。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眉头锁紧。干瘦老者也停了步,三角眼眯起来。
“毛小子,里面那东西,不一般。难怪你要叫上我。”
“孙老好眼力。”毛正青点头,“这东西极难处置,我与姜兄不得已,才请二位前来。”
“姜兄?”
燕横舟转过脸,目光落在姜始身上。只一瞬,一股极凝练的“意”扫过来,阔剑,古拙无锋,如山岳压肩。
姜始霜骨自启,玄阴锁魄凝霜甲覆体。眼中虎魄焦躁低吼。
燕横舟收起意。“在武馆学过拳?”
“练过。”
“虎拳圆融。真气满盈。”他顿了顿,“二境气硕。”
姜始没说话。毛正青在旁低声补了一句:“武道六境,燕大侠是三境意墟,如意入虚,能以意压人。”
燕横舟没接话。他自己也不解释。
孙老将油布包往地上一撂,露出两把锈斧。“锻体的。没那么多花活儿,就是皮厚,骨头硬。”他拍了拍胸口,闷响如鼓。
燕横舟望向侧门,不再寒暄。“你那手霜气,能冻她一息?”
姜始点头。
阔剑出鞘。剑身与鞘口摩擦,龙吟般的轻鸣。
“我以意墟开路,你冻她一息,孙老劈她一记。毛道长镇后。”
“她若退呢?”毛正青问。
“她不会退。”姜始声音低沉,“她只会……嫌弃。”
门缝里,黑气急促渗出。
侧门轰然洞开。
灰黑纸伞立在门中央。伞下玄衣女子垂手而立,面目模糊,长发垂到脚踝。
燕横舟一步踏出,阔剑横胸,意骤然爆发。
不是剑气。是压制——孤峰绝顶,一剑横空,万物俯首,意墟,如意入虚,以境压人。
伞下女子抬了抬眼。
灰瞳里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惧,是厌。
伞面一转。
燕横舟的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孤峰碎裂。他连退三步,虎口崩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同境。她胜我一筹。”
孙老暴喝,双斧抡圆。气血爆发,如蛮牛撞向伞影,斧锋劈在伞沿,金铁交鸣。
女子没动,伞骨上青丝一颤。
孙老倒飞出去,撞断枯槐,咳出一口血,低头看斧刃,没有伤痕,锋锐被什么东西抹去了,气血凝滞。
“斧子都近不了身。”
毛正青木剑挑符,黄符连掷。“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符火飞向伞影。触及阴影,灭了!
不是被吹灭,是被憎恶掉了,火与阴影之间的联系被切断,凭空消散。
姜始踏出一步,玄阴锁魄运转,霜气覆体,足下成霜,向阴影蔓延。
然后被推开。
霜气与阴影相触的瞬间,极致排斥,同极磁石,水火不容,姜始连退三步,霜气崩散,胸口一闷。
伞下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瞳仁,只有灰,没有杀意,只有厌。
姜始指尖一紧,太阴戮形强行催动。劫雷余韵与阴寒并出,紫色霜芒刺向伞沿。
伞面一转。
霜芒未触及,弹开。指尖结出白霜,又被消融。
但她没有追出来。
她只是撑着伞,退回侧门内,门无声合拢。
地上,糯米发黑,墨斗线断裂,燕横舟剑身一道裂痕。
孙老靠着断树喘粗气。“这他娘是什么东西。”
“尸者。冥执所化。”姜始说。
她的拒不是功法。是本性,排斥万物。”
燕横舟拄剑,望向紧闭的侧门。
毛正青擦去冷汗。“若是第三境后期……得请朝元以上的前辈。”
姜始没说话。他走到侧门前,捡起断墨斗线,将门环上的铜锁一圈圈缠紧。不锁她,锁别人。
“走吧。”
孙老骂骂咧咧背起双斧。四人退出义庄。
客栈里,孙老从油布包里翻出金疮药,丢了一包给毛正青。
燕横舟坐在角落,用磨石打磨剑上那道裂痕,磨一下,停一下。
没人说话。
义庄里那一战,每个人都碰了壁。孙老的双臂还在渗血,毛正青的符纸烧了大半,燕横舟的剑上多了道裂痕,姜始的霜气被弹回来三次。
四人各据一角,各自处理伤口,沉默里压着一层没说的话,不是不想说,是不好说。
姜始那手霜气不像武道也不像修士。燕横舟当时说他是气硕,毛正青当时也这么认为,可他见过姜始出手两次,那手霜气的底子比气硕沉得多,孙老挨了那女尸一击,心里有数,燕横舟什么也没说,但他在战场上感知到的不比任何人少。
毛正青敷好伤,望着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忽然开口:“修者与武夫,两条路。”
姜始没应声。这话不像是冲他来的,更像是毛正青自己在理思绪。打了败仗,总要琢磨一下败在哪,对手是什么。
“修士分三途——炼神、练气、锻体。”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吐纳、凝宝、指玄、朝元、三花、混元,共六境。
孙老是锻体一途。”
“吐纳削凡引圣,凝灵宝。此宝可为器,为丹,为符,为念,千状万形。性命尽系于此,非万不得已不显于人前,指玄则灵与身合,一指通玄。朝元五气圆满,当为大真人。至于三花混元……”他摇了摇头,“宗门长辈怕我好高骛远,未点明。”
孙老嗤了一声,从油布包里捏出一撮药粉,撒在手臂还在渗血的灼痕上,“毛小子,你那师父倒是会教徒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比我那老鬼师父强。我那师父第一年就告诉我混元境什么样,害我想了六十年,还没摸到边。”
毛正青没接这茬。他把符袋往腰间挂好,站了起来。
“姜兄,你那手霜气,”他顿了一下,“我不问。
但我方才想起来,你在义庄里认出那丫鬟是迷愚,只用了一眼。这种眼力,有些修士一辈子也练不出来。”
“修道之人,最怕的就是把‘没见过’当成‘不存在’。姜兄走的路我没见过,但我见过你怎么走。”
姜始沉默了片刻。毛正青这话说得诚恳,不像是客套。他见过不少人,枯元山的妖怪见他就跑,红云镇的师兄弟见他就问“你媳妇呢”,薛隐见他不问他来历,只问他敢不敢沉渊。但毛正青是第一个看出他不是判师却选择不追问的人,不是不想问,是忍住了。这比问出来更难。
“毛道长。”他开口,声音不高,“你那句‘没见过当成不存在’,是你师父教的?”
毛正青一愣。“是,师父说,修道修的不是本事,是眼界。眼界窄,本事再大也是个瞎子。”
姜始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孙老把药渣往地上一甩。“婆婆妈妈。,人家不想说,你问个屁,你茅山派收徒弟还查祖宗三代不成。”
毛正青一愣。“不查。”
“那不就结了。人家小子一没害你二没跑,你在这追究什么。我这老家伙一辈子行医,见过的假郎中比真病人还多。谁藏着掖着,我不瞎。不用跟我交代。”他拍了拍膝盖,站起身,“天快亮了,还打不打那扇门。”
姜始听着两人的争吵,没插嘴。他知道孙老这话一半是说给毛正青听的,一半是说给他听的,“不用跟我交代”这五个字,不是不在乎,是信了。
这老头子见过的假郎中比真病人还多,所以真的反而一眼能认。
他摸了摸心脏,血珠沉寂。
摸了摸胸口,玉珠温热。怀里肉块轻轻蠕动。
哪条路都不是。但这三个人没有走。
燕横舟停下磨石,剑指扣在裂痕上,“你那手霜气,不是武道,也不是修士。”
姜始没有接话。燕横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今天风大”没有区别,不是质问,不是试探,只是陈述。他在战场上感知到了,便说了。
至于姜始答不答,他似乎并不在意,但姜始知道,不在意和没发现是两回事,燕横舟是四人里感知最敏锐的一个,他的意墟在女尸门前撞碎的那一刻,也撞出了姜始身上那股不属于武道、不属于修士的阴寒。
他不追问,这让姜始有些意外。
燕横舟等了一息,没有追问。将磨石放回包袱,阔剑入鞘,闷响如叹。他起身往门口走,路过姜始身边时停了一步。没说话,也没看姜始。然后继续往外走。
门外,天边露出一线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