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从宋衍的工作室冲出来,打了辆车,一路催司机开快点。右耳听到发动机在高转速下的嘶吼,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还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她握着手机,屏幕上是在网上搜到的信息:植入物释放次声波脉冲,心脏停跳零点三秒,普通人能承受——但母亲有心脏病,她从来没跟她说过。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沈聆扔下一张纸币,没等找零就冲上楼。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母亲在看画面,嘴唇微动,沈聆读出了那些字。
“回来了?”
沈聆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把耳朵贴在母亲胸口。右耳紧贴着衣服的布料,能听到心跳声。咚,咚,咚,节奏平稳,没有漏跳,没有杂音。她听了很久,母亲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梳过她的头发。
“怎么了?”
沈聆没有回答,把耳朵贴得更紧。咚,咚,咚。
“你的心跳,少跳了一下。”沈聆的声音闷在母亲的衣服里。
母亲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陆鸣远告诉我的。他让白朗传话,说你的植入物会在密码提取后释放一次脉冲,让心脏停跳零点三秒。他说你心脏不好。”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她的头发。“他说的没错。我心脏是有问题,生你之前就有了。但零点三秒,够了。”
沈聆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笑。“什么叫够了?”
“够撑过去。”母亲用手指擦掉沈聆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泪,“我撑过了你父亲死的那天,撑过了被植入物控制的十五年,撑过了你手术那天等你的那一个晚上。零点三秒,算什么?”
沈聆的喉咙哽住了。
右耳捕捉到一个新的声音。从母亲胸口传来的,不是心跳,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脉冲来了。零点三秒。她的右耳清晰捕捉到了那一声,然后心跳回来了。咚。比之前慢了一点,但回来了。
沈聆整个人软下来,趴在母亲膝盖上,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母亲的手还在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梳。
过了很久,沈聆坐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母亲先笑了,沈聆也跟着笑了。笑得很轻,像是从水面吹过去的风。
窗外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
沈聆的手机震动,宋衍发来消息。“备份全部销毁了。白朗走了,陆鸣远应该也走了。”
沈聆回了一个字。“好。”
她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最下层抽屉里拿出那六份备份曾经放过的箱子。箱子已经空了,但盖子内侧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不留后路。”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箱子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又震动了,姜恒发来的消息:“姜糖体内的装置,用密钥第三层关了。她刚才叫我哥,声音很清楚。”
沈聆看着那行字,右耳听到母亲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铁铲碰铁锅,叮叮当当。油下锅的滋啦声。葱花爆开的香气从厨房飘过来。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母亲。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继续炒菜。锅里的菜翻了个身,露出焦黄的边。
“妈。”
“嗯。”
“明天我们去海边吧。”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突然想去海边?”
沈聆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听海浪的声音。用我的右耳。”
母亲没有说话。她用锅铲把菜盛出来,装进盘子里,然后转过身,看着沈聆。
“好。明天去。”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餐桌前,吃完了那盘炒青菜。
沈聆的右耳一直开着,捕捉着所有声音——母亲的咀嚼声,筷子和碗碰撞的叮当声,窗外远处的狗叫声,楼上小孩的哭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她闭上眼睛。
脑中浮现的不是那些血腥的画面,不是陆鸣远的脸,不是白朗的刀。
是海浪。
她还没听到,但她已经看到了。
深蓝色的、无边无际的、一浪接一浪的海。
明天,她要用右耳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