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递员老刘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君予安正坐在门槛上刻第三片叶子,刀尖在木头上一点一点地走,木屑卷起来落在裤腿上。阳光从屋顶斜过来,刚好照在他手上。
“予安,有你一封信。”老刘把摩托车停在巷口,踢了一脚脚撑,拎着一个布袋子走过来。他从袋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君予安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是长三角那个城市,某造纸厂。字迹是李厂长的,写得很用力,圆珠笔把纸面压出了一道沟。
老刘没走,靠在门框上等他拆信。“你不看看写的啥?”
君予安把信折了两折,装进口袋。“等会儿看。”
老刘笑了笑,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自己屋头种的,你上次说好吃,这次多拿几个。”他又掏出三四个,塞到君予安手里。“刘哥,够了。”
“够啥子够,你一个人在家,多吃水果。”老刘把布袋子搭回肩上,“走了,还要送下一家。”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公众号我看了,写得好。我媳妇说那个《雨停了》写得好,让我转给你看。我说他就是我们巷子那个老周家的孙子,她说不认得,但文章写得好。”老刘摆了摆手,跨上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开走了。
君予安把橘子放在门槛旁边的石阶上,掏出那封信。撕开口子,抽出信纸,一张,两面都写满了。李厂长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予安,厂里最近在搞技改,造纸段上了两套新设备,DCS系统也升级了。小郑在学,学得慢,前几天出了个波动,浆浓掉了2.4,他慌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他翻你写的那本手册,翻到了,按你的步骤调,十分钟拉回来了。小郑说,哥写的比说明书好使。
君予安看到这里停了一下。
信的第二段写了别的——老刘退休了,下个月走,干了二十三年,走的时候厂里给开了个欢送会,他哭了。老王腰椎间盘突出住院了,人没大事,就是不能再干现场了。厂里新来了几个年轻人,都是大专生,跟你一个学校毕业的。有一个分到造纸段,我让他看你写的手册,他看了两天说,写这个的人肯定在这个段待了很久。我说,十年。
信的最后一段——予安,在外面累了就歇着。歇够了想回来,厂里还要你。不回来也行,好好过。李厂长。
君予安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叠好,装回信封。信封的背面,他写了自己的名字和双溪镇的地址——这是走之前留给李厂长的,说有什么事就写信。李厂长说现在谁还写信,打电话不行吗。他说写信好,慢一点,但能留得住。李厂长当时没接话,把地址装进口袋了。现在信真的来了。
他把信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用搪瓷杯压住。出门去陈伯家。陈伯在工作台前刨一块木板,刨花一条一条卷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堆。他没抬头,“今天刻了没?”
“刻了。”
“拿来看。”
君予安回去拿了那片叶子回来递给他。陈伯接过去,拿到窗户边,对着光看了一会儿。叶脉从中间往两边分,左边七条右边八条,每一条的间距不相等,但走向顺着木纹,该弯的地方弯了,该收的地方收了,边缘的齿对得齐,但没对齐得死板,错开了一点。陈伯看了很久,把叶子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用指腹摸了摸叶脉的深度。“这块可以了。明天开始刻花。”
他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周姨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他喊了一句:“予安,晚上来吃饭,林安值完班了。”他点头,进屋洗了把脸。
六点多,天还没黑,君予安过去的时候林安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还是披着的,手里拿着一个杯子和一本书。她抬头看他,“你今天收到信了?”
“你怎么知道?”
“老刘下午来卫生院送报纸,说你收到一封信,厂里寄来的。”她合上书,“写了什么?”
“厂里技改了,以前跟我的人还在看我写的手册。”他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小方桌,中间还是一碟瓜子,周姨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和油烟的味一起飘出来。
“你会回去吗?”
“不会。”
林安没问为什么,抓起一颗瓜子磕了。夕阳从院子外面照进来,把柚子树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到她脚边。她的白毛衣被光染成橘红色,书放在桌上,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写着《内科学》,厚厚的一本。
“你还在看书?”他问。
“下周有个考核,翻一翻。”她把书推到一边,“其实也看不进去。”
“为什么?”
“坐在你旁边,看不进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低着头把桌上的瓜子壳拢成一堆。他也没接话,夕阳又暗了一点。
周姨端菜出来——回锅肉、炒豆芽、一碗番茄蛋花汤。三副碗筷摆好,周姨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给林安夹菜,又给他夹了一块肉。“予安你瘦了。”
“没有。跟回来的时候一样重。”
“那你多吃点。”林安看了他一眼,“他胖了,脸圆了一点。”周姨也看了看他,“好像是有一点。嗯,那就好。”三个人吃着,天慢慢暗下去。周姨去开了灯,白炽灯亮了,黄光把院子照得暖洋洋的,蚊虫在灯下飞,小小的,绕来绕去。
吃完饭,周姨照例去洗碗,把他们赶到院子里坐着。收音机开了,今晚不是川剧,是讲评书,一个男声在说三国,说到关羽过五关斩六将,声音洪亮,在院子里回荡。
林安把瓜子推到他面前,“你吃,我一个都没嗑。”他没抓,也没说话,看星星。今晚的星星比前几天多,薄薄地铺了一层,从这边的天铺到那边的天。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星星就更亮了。
“予安。”
“嗯。”
“你回来一个月了吧?”
他算了算。从火车上到现在,二十三天。“快了。”林安点了点头,“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这里。双溪。”
他想了一会儿。“以前回来是过年,待几天就走。觉得镇上什么都没变,老房子、巷子、人都没变。现在住了一个月,觉得什么都变了。不是镇子变了,是我看它的方式变了。”他看着院子里的柚子树,“以前觉得树就是树,现在觉得它在。”
“在?”林安侧过脸看他。
“在。就是在那儿。不为什么,就是在那儿。”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站起来。“我回去了,明天早班。”她走了两步回头,“那封信留着。以后给你小孩看。”他愣了一下。她已经走出院门了,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
他坐在院子里没动。周姨洗完碗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林安走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周姨把茶递给他,坐到对面那把竹椅上。“她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有数。”这句话说完,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收音机里的三国还在讲。
九点多,君予安回到自己家。开了灯,堂屋的桌子上搪瓷杯还压着那封信。他把信抽出来,又读了一遍。这次读得很慢,念出声——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响着。读到“好好过”三个字,停了。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在老房子的立柜里,第一个抽屉,里面空空的,只有这一个信封。
他躺下来,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在暗光里模模糊糊的,形状像一片叶子。手机震了一下,林安发来的消息。“明天我要吃豆花,周姨说早上做。”
他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发了一条:“今天你说不回厂里,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
他回:“嗯。”
她说:“那就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身,侧躺。老房子响了一下。不是木头的声音,是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口哨。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跟造纸机的轰鸣不一样。造纸机的声音是压下来的,这个声音是飘着的。
睡意来了。他闭了眼,在黑暗里,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还在——“好好过。”李厂长写这三个字的时候,可能是在控制室里,可能是下了班在办公室,可能是晚上的某个时候。他不确定,但他知道李厂长写下这三个字的时候,是真的希望他好好过。
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