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夜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穿过延寿巷狭长的石板路,吹得小七额前碎发微微晃动。
少年人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毫无半分对阴事的畏惧,反倒满是兴奋与好奇,背着的布包鼓胀,不知装了多少零碎物件,身上带着守灵人世家特有的、常年与祠堂灵位打交道的安稳气息,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阴邪沾染。
陈砚倚在门框上,神色依旧清冷,指尖下意识摩挲着门框边缘,半阴眼轻轻扫过小七周身,确认对方身上无煞气、无缠魂、无被人暗中下咒的痕迹,才缓缓开口:“投奔我?理由。”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刻接纳。走阴人行事,最忌来历不明之人,尤其是在断阴宗暗中搅局、全城阴气渐乱的当下,贸然收下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等于平白多了一处破绽。
小七被问得一怔,随即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得坦荡:“我家世代守灵,我爷爷、我爹,都是守灵人,可惜前些年遇上邪事没了。我从小跟着家里跑各地祠堂、古宅,懂民俗、辨阴痕,腿脚快,消息灵,城里哪户闹鬼、哪处有阴物、哪条巷子不对劲,我全都门儿清。”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压低,眼神笃定:“我听说王家坳那桩几十年的活祭阴煞,是你跟老周先生联手解决的。断阴宗在城里闹得越来越凶,单凭你们两个人,跑不过来。我跟着你,跑腿、探路、查线索、打听街坊闲话,样样都行,还不要工钱,管口饭吃就行。”
陈砚沉默地看着他。
少年人语气直白,心性纯粹,没有算计,没有城府,看得出来是真心想跟着走阴人闯荡。可守灵人常年沾染阴气,本就容易招惹阴邪,跟着自己,等于时时刻刻把性命悬在刀尖上。
“走阴路凶险,不是玩闹。”陈砚语气淡淡,带着几分警告,“断阴宗的人出手狠辣,市井阴魂凶煞层出不穷,稍有不慎,轻则神魂受损,重则丢命。你不怕?”
小七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怕。可我爷爷、我爹就是因为断阴宗搞出来的阴事没的,我躲在老家守着祠堂,看着各地怪事越来越多,心里憋着一口气。与其一辈子躲着,不如跟着你,见一件,破一件。”
少年人简简单单几句话,透着一股执拗的血性。
陈砚心头微动。
他想起师父,想起老周,想起王家坳以命赎罪的守灵老者,原来守灵一脉,从来都不缺直面阴邪的勇气。
“先留下。”陈砚最终松口,侧身让他进门,“只是暂住,不算入队。能不能留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接下来的市井诡事。”
小七瞬间眼睛放光,一溜烟钻进铺子,好奇地打量四周的罗盘、桃木簪、符箓、法器,嘴巴叽叽喳喳停不下来,活脱脱一个精力旺盛的活宝:“太好了!我就知道陈先生你心软!我跟你说,城西老小区那户地板藏尸骨的事,我早就查到细节了,还有城南理发店的无头镜影,今晚正好发作!”
陈砚关上铺门,隔绝巷口夜风,淡淡道:“先休整。王家坳一事耗损阳气,我需要调息。”
小七很识趣,立刻闭嘴,乖乖坐在角落小板凳上,安安静静整理自己的布包,不吵不闹。
就在这时,铺子临街的木窗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顺着窗缝钻了进来。
不同于荒村那种厚重的怨气,这股阴气带着一股阴商独有的、交易阴物沾染的邪异气息,不凶戾,却格外刁钻。
陈砚抬眼看向窗户,眼底青芒一闪。
窗户外侧,一道修长的黑影斜斜靠在巷墙阴影里,身形隐匿在夜色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夹着一枚暗黑色的铜钱,轻轻敲了敲窗沿。
“笃、笃、笃。”
三声轻响,节奏规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小七瞬间警惕,猛地站起身,下意识从布包里摸出一枚小巧的守灵铜铃,握在掌心,低声道:“有人。气息不对,是阴商?”
陈砚微微颔首。
阴商,游走阴阳两界,倒卖阴物、魂器、邪器,消息四通八达,亦正亦邪,从不掺和正邪纷争,只做交易。师父手记里提过,城里有一位神秘阴商,行事莫测,消息极准,代号阴九。
想来,来人便是他。
陈砚缓步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半扇木窗。
巷中阴影里,那人终于抬眼。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一身玄色长衫,眉眼深邃,面色偏白,周身气息冷冽,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阴雾,将面容大半遮挡。他指尖的黑铜钱泛着幽冷的暗光,目光落在陈砚身上,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玩味。
“陈砚。”男人开口,声线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慵懒,“王家坳,做得很漂亮。”
陈砚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有事直说。”
阴九轻笑一声,指尖转动黑铜钱,缓缓开口:“最近全城阴物乱流,缠魂煞、怨器、凶镜层出不穷,都是断阴宗在暗中投放,试探阴阳秩序。我是来做一笔交易,送你一条消息,换你日后帮我一件小事。”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抛,一枚巴掌大小的老旧铜镜,顺着窗沿滑入铺内。
镜面布满裂痕,边缘发黑,隐隐有一道无头虚影,在镜中一闪而逝。
“城南理发店,无头怨镜。”阴九语气平淡,“今晚子时,镜中无头魂会彻底成型,牵连整条街巷活人。这是断阴宗放出的第二件引子,你若管,便是下一桩市井诡案。我提醒你一句——最近阴界不稳,别轻易招惹断阴宗的人。”
说完,他身形向后一退,彻底隐入巷尾的黑暗,气息瞬间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陈砚拿起那面无头铜镜,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镜面,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神魂。镜中那道无头虚影,在裂痕间不断扭动,无声嘶吼。
一旁的小七凑上前来,看着铜镜脸色微变:“好凶的缠魂镜!阴九这人神神秘秘的,怎么会主动给我们送消息?”
“交易。”陈砚淡淡开口,“他要的,是我日后的人情。”
人情最难还,尤其是阴商的人情。
可此刻由不得他拒绝。
城南理发店的无头怨镜,一旦成型,整条街巷百姓遭殃。断阴宗步步紧逼,荒村只是开端,市井诡事接连爆发,他们在一点点蚕食整座老城的阴阳平衡。
陈砚将铜镜收好,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
子时将近,城南的诡事,已经拉开序幕。
市井连环阴事,正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