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涯坐在墓园静室中,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铜钱链缠在左手三指上。那九枚旧钱贴着掌心,冷得像埋过十年的铁钉。他闭着眼,呼吸比先前慢了半拍,舌尖抵住上颚,体内阴元之息缓缓流转。
丹田处那一丝漩涡还在旋转,微弱却真实存在。这是他昨夜拼死打通的第一重关隘,靠的是自身精血与残存阴气硬闯而成。可如今再催动,经脉便如被千针密缝,皮肤底下似有虫啃,骨头缝里结霜。他额角渗出血丝,顺着眉骨滑下,在书案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
试了三次,皆不成。
每一次强行推进,眼前就浮现出八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胸膛塌陷,嘴里涌黑血,手指抠着墓碑边缘不肯松。耳边又响起族老的声音:“克亲之子,留不得。”接着是迎亲当日宾客窃笑:“娶个丧户进门,晦气。”
幻象缠身,阴元滞塞。
他知道不能再强攻。肉身是活的,经脉本能排斥死气,若再逼迫,轻则瘫痪,重则神志溃散,沦为行尸。可若停下,外面那双眼睛迟早会再度逼近。他不能倒,墓园也不能乱。
指尖微微一颤,拇指又一次弹向第五枚铜钱。
“叮。”
极细的一声。
还没等余音散尽,一股清凉之意悄然入体,自眉心直落膻中,稳住了躁动翻腾的阴元之力。他猛地睁开左眼,青灰瞳孔微缩,警觉扫向屋角。
青冥站在那里。
身形虚浮,眉心一道剑痕泛着微光,手中握着由阴气凝成的透明长剑。他没说话,但剑尖轻轻一震,屋内浮动的阴气立刻平复下来,如同风吹皱的水面归于平静。
赵无涯没动,也没问。他知道这鬼仆不会无故现身。百年前战死的元婴剑修,化作守墓人奴仆后,依旧恪守本分。平日里连他挪动一块碑石都要皱眉,更别说擅自干预修炼。
可现在,他来了。
而且出手制止。
“你走错路了。”青冥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转动,一字一顿,不带情绪。
赵无涯沉默片刻,喉底泛起腥味,但他咽了回去。他知道对方说得对。昨夜是孤注一掷,以血破妄,勉强通脉。可今日若还这般蛮干,便是自毁根基。
“怎么走?”他终于问,声音低哑。
青冥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右手,剑尖轻点空中。一道符纹缓缓浮现,古朴简洁,三折如坟丘,两弯似棺盖,中央一点,正是埋骨之穴。与赵无涯昨夜用血画下的图案几乎相同,但线条之间多了一股流动之势,仿佛魂力在其中循环往复。
“不是以力贯通。”青冥说,“是以执念为引,魂力为桥。”
赵无涯盯着那符纹,眉头微蹙。他修的是《借尸还阳诀》,讲究逆纳阴元,将死气炼为己用。可书中残篇未提如何引导外力,只言需靠意志硬扛。他也曾怀疑过是否缺了关键口诀,但始终不敢贸然召鬼仆相助——金手指的秘密一日未掀开,一日便不能暴露底牌。
“你不该插手。”他说。
“我是你的鬼仆。”青冥语气不变,“守墓人非独行者。你若崩,我亦散。”
赵无涯没再反驳。他知道这是事实。三百年的契约烙印深植魂魄,主亡仆灭,主强仆盛。青冥不会害他,也不会违令。
但他仍犹豫。
借用鬼仆之力,等于打开一道门。一旦开始依赖,将来如何收场?更何况,他尚未完全掌控所有鬼仆,若有朝一日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青冥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剑尖收回,垂于身侧。“我不替你炼,只传一句口诀。”他说,“当年师尊教我控魂时所用,补全你功法最后一段。”
赵无涯抬眼。
“听好了。”青冥低声念道:“魂归有路,气聚无形,借彼幽明,照我长生。”
八个字落下,屋内骤然一静。赵无涯脑中轰然一震,仿佛某扇尘封多年的门被轻轻推开。他忽然明白为何昨夜阴元只能凝而不扩——原来不是力量不够,而是路径错了。死气并非要强行压制,而是该如引水入渠,顺其自然,借百年魂力为媒介,温和牵引。
这才是真正的“借尸还阳”。
他闭上眼,重新运转心法。这一次不再强催,而是默诵那八字口诀,同时以铜钱链为媒,尝试感应墓园深处那些沉睡的魂力。起初毫无回应,直到他将意念沉入左眼青灰瞳孔深处,那里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一牵——
远处某座墓碑下,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像是有人在地下敲了下棺板。
紧接着,一丝极淡的阴魂之力顺着地脉缓缓流入静室,透过鞋底,沿着足少阴肾经向上攀升。这股力量并不属于任何已知鬼仆,却带着熟悉的气息,仿佛曾在百年前跪伏于他祖父面前。
赵无涯没有抗拒,任其进入经脉。
青冥站在一旁,剑尖再次轻点,这次落在赵无涯眉心。一股清凉之意随之注入,稳住他动荡的神识。他能感觉到,这剑修正用自己的魂力为他护法,防止外来阴气冲击心智。
阴魂之力顺着经脉游走,绕过肩井,穿过膻中,最终汇入丹田。原本缓慢旋转的阴元漩涡猛然一颤,随即开始加速。一圈、两圈……越转越快,渐渐形成一股稳定的气流。
经脉的排斥感减弱了。
痛楚仍在,但已可控。他咬牙坚持,继续引导外界魂力注入,同时以八字口诀为引,将死气一点点炼化为可用之元。皮肤上的青黑纹路逐渐退去,左眼青光由暴烈转为沉稳,内敛如深潭。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
窗外更鼓响了第五次,已是五更天。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周身阴气不再外溢,而是收束归元,沉入丹田深处。那一缕阴元之息如今已壮大数倍,虽不如金丹炽盛,却更加凝实,专克神识探查,遇外来意念可自燃反噬。
成了。
第二重,通了。
赵无涯缓缓睁开眼,左瞳青光微闪,随即隐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尖仍有余寒,但掌心那道血画的古纹已经干涸发黑,像是一块陈年的墓泥。
他抬头看向青冥。
鬼仆仍立于屋角阴影中,身形比之前更加虚淡,眉心剑痕的光芒也暗了几分。方才那一助,耗去了他部分魂力。
“谢了。”赵无涯说。
青冥没应,只是将透明长剑横于胸前,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退后一步,身影融入墙角黑暗,不再言语,也不离去,只静静守护。
赵无涯盘坐原地,未起身,未离室。气息平稳,神志清明。他知道,这一关过去,接下来面对的威胁或许更强,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屋外,天边泛起一丝灰白。
屋内,铜钱链贴着手腕,冰冷依旧。
丹田处,那缕阴元之息,稳定旋转。